回顾自己30多年的职业历程,有4个重要的“拐点”,它们塑造了我,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职场第一课,激怒我的事也激发了我
1991年的夏天,不足18岁的我刚刚入职。没想到,在正式开学的第一天,我就被家长集体抵制了。
当时,我接手的班级是这所重点学校的重点班,里面有许多领导、企业高管的孩子。家长知道一位毫无经验的年轻教师接了这个班,就集结起来向学校施压。
知道这个消息时,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见到校长,我就自顾自地说:“我会付出全部努力向全体家长证明我能行。”校长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的心一下子就透亮了。
工作第一年,每天下班回家我就伏案备课,认真研读教材,课课都写教学反思。我怕自己努力不够没有做好,辜负了学校的信任。
一年以后,有了两个特别欣慰的结果:期末家长会,我们班的家长全部参会,结束时家长报以持续热烈的掌声;全区备课笔记展评中仅有两人获一等奖,一位是区里的名师,一位就是刚工作的我。
工作第一年,我就养成了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习惯,一直到现在。
在实践的熔炉里淬炼, 寻找自己的人生导师
1995年,我代表山东省参加全国首届青年教师阅读教学大赛,并获得最高奖优胜奖(全国仅10名)。这一年的2月参加市赛,5月参加省赛,10月参加全国赛,这3场比赛就像是我人生的进阶。
赛课那段经历并非升级打怪那么爽,而是如同把你投到炼丹炉里,熬上九九八十一天。整个过程一轮一轮试讲,有许多教研专家与我一起打磨,听到的观点越来越杂,我感觉越来越不会上课了,甚至动了临阵脱逃的念头。不过最后还是静下心来,告诉自己“内化了的才是有价值的”,重新梳理,理性吸纳,科学建构,结果非常成功。
这段“个别化”的经历与当下“普遍的”教育境况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我们常常要面对各种扑面而来的教育信息,需要吸收什么?改变什么?放弃什么?坚持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与许多观点博弈的其实不是我们自己,而是我们的专业储备,也可称作“专业师傅”。
我的第一位师傅,是通过杂志结识的南京的耿方珠老师和他的“教学结构说”。那时我心中有许多问题:课堂教学模式一定是固定的吗?一篇课文一定是3个课时吗……我自费订阅杂志广泛读书,可巧就“遇到”了耿方珠老师。他的教学结构研究在今天课程研究的视域下更能显出前瞻性了。
我的第二位老师是身边的齐鲁名师张伟。我去了解他的研究,追踪他发表的系列成果“球形教学法”,把他的教学案例——哪怕是片段都剪下来贴在我的笔记本上。
我的第三位老师是声名赫赫的李吉林老师。我与李吉林老师从未谋面,但是她的情境教学法相关书籍,我几乎都买了,反复阅读,给我的语文教学很多启发与滋养。
当年,这三位老师都是我自己找的,我更看重的是我希望以谁为师,从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系统思考理论与实践,掌握思维,更新观念。
当下,我们更需要思考“学什么最重要”,在海量信息面前,不做装载知识的容器,做从知识到认知的观点建构者、从知识到方法的实践探索者,不断去追问“是什么”“为什么”,才能知道“做什么”“怎么做”。
走出青岛当“北漂”,过往的一切都值得重新评估
2012年,为了追寻理想的教育,我北上成为“北漂”。2013年9月,初创北京亦庄实验小学(简称“亦小”)。2014年2月,我来到北京十一学校。
彼时的凌乱状况依然记忆深刻。从2016年我出的第一本书《站在高处》的自序中可以一窥:“走出山东之前,我已经是当地最年轻的名师,特级教师、齐鲁名校长等荣誉加身,可以说是带着光环来北京的。到了北京之后,我却发现越来越看不懂教育,也越来越找不到自己,人生从未有过的焦灼与无力,让我陷入了心理恐慌,一切需要从零开始……”
举个例子,在传统学校里,我们有一套很快让学生守规矩、讲纪律的管理方法。可是,北京十一学校的理念是“学生第一”,是“追求自由呼吸的教育”,我认可这样的教育观点,但在实践中却依然遵循传统的经验。
比如,计划开学前专门组织学生提前到校开大会,讲纪律、讲要求……时任亦小校长李振村坚决叫停,说这是在复制一所“传统的好学校”,而不是创造一所“十一”理念的新学校(我当时是亦小执行校长)。
这逼迫我换了另一条路——研究解决学生大声喊叫问题的新办法。
我们在学校安装了一个“噪音器”,带着五年级孩子组成了“自主成长学院”,记录并研究噪音对身体的伤害。对于低年级孩子,我们创编了舞台剧,对于高年级孩子,我们把数据统计和研究报告呈现出来,告诉他们噪音对身体有哪些伤害。
那些过去通过开会讲道理、每周评比迅速管控学生行为的方式,最终没有进入亦小的校园,它从创校之日起就以新的面貌呈现。这次改变,让我清晰地确认了什么是“以教育的方式”。
2013年亦小初创的那段日子,碰壁的事情还有许多,我常常会觉得很“郁闷”。2014年,我回到北京十一学校,在李希贵校长身边工作、观察和记录,重新思考教育管理的基本问题。当再次面对那些“碰壁”的事件与问题时,我顿悟了,经验需要警惕,一切的过往都值得重新评估。基于“教育就是激发与唤醒”“管理就是服务”,我开始了重新反思。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我们的经历中常常会有困境和冲突,只有放下情绪、直面问题,把变化当作一个新的视角,才有可能找到破局之道。
接手一所“老破小”,行走在难而正确的道路上
2019年8月,我到北京丰台区接手一所学校,就是现在的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老学校底子薄、基础弱、规模小。关心我的朋友劝我赶紧离开。但我没多想,就开始思考:怎样开局?
我先做了4件事——一是倡导学生题写“校名”。二是组织全体教师深入十一盟校,看见十一学校的教育图景。三是开全体教师会,没有校长讲话,也没有传达新学期计划,大家分组研讨交流3个问题:说说你对十一学校的印象;十一学校的教育质量观是什么?我们追求什么样的教育质量;小学6年,我们需要培养学生具备哪些关键能力和必备品格?第四件事是布置了两个任务。一是告知教师,在开学典礼上以年级为单位上台亮相;二是开学第一周取消铃声,前三天不允许使用教材,请教师围绕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带着学生一起组织学习活动。
开学典礼上,老师们和不同的卡通形象一起登台,用孩子们看得懂的表演和故事传达新学年的期待和祝福,我们还制作了一分钟动画讲述“我有无限可能”的故事……开学典礼让孩子们感到开心、惊喜,每个老师都变可爱了,是朴素而热烈、欢喜而难忘的开学序曲。
开学前三天不允许教师直接使用教材,是推动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课程建设的起笔。比如,六年级的主题是“职业体验、理想萌芽”,我们带学生到中央美院、阿里巴巴、航天员中心等地,让他们看到社会上的不同行业,用全新的视角打开他们追求梦想的大门。
除此之外,五年级的主题是“我带卡梅拉上火星”,鼓励学生积极探索;四年级的主题是“做一杯生活的饮料”,让学生学会尊重;三年级的主题是“挑战自我,放飞梦想”,引导学生进行自我激励;二年级的主题是“我们长大了”,提升学生的生活技能;一年级的主题是“学校是什么”,提升学生安全感,建立归属感。
在起步阶段,教师是没有课程概念的,但我们最终呈现的其实都是课程。实践先于理论,这就降低了理论先行的实际难度和畏难心理。
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的开篇有几个价值选择作支撑——正确而坚定的学生观是重塑学校文化之本、之源;以教育的方式做管理,激发唤醒每一个人;尊重、接纳、信任、放手是教育管理的“四部曲”……
办学不易。我们还遇到许多问题,比如缺乏经费支持,所有想做的事情都难以做到;新综合楼盖起来了,装修改造的事情一直无法推进,只能蜗居在狭小的旧楼……那段时间,我真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恰巧,参加一次培训时,李希贵校长一连串的追问冲击着我:作为管理者,你竭尽全力了吗?你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调动了所有的资源、尝试了所有的可能了吗?
本想跟李校长诉苦,结果我坐在下面惭愧得张不开嘴。更重要的是,我好像又有动力“逼自己”一把了,后面的事情果然在不断向好发展。
我常常想,绝处逢生的力量首先还是内生力。你竭尽全力时,事情才会有转机。
在课程改革和组织变革中,大家都知道要做“难而正确”的事,但作为校长,我们不能只用这样的理念去说服教师,认为别人也应该并且能够跟上。怎样让大家跟上呢?我有两点心得:
第一,领导力是一种转化能力,领导者要善于化难为易。比如,开学周课程的启动,基于真实情境的任务设计与行动实践,就比理论先行更能达到预期的目的和结果。大家从实践起步就觉得没那么难,更容易迈出第一步。
第二,目标明确,就要坚持长期主义。十一盟校都有开发课程的一整套材料,如果我想走近路,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把资料直接给教师,让他们照着做。但在我看来,课程研发最重要的价值在于促进教师的专业成长,所以我们学校所有的课程都是教师团队一步一步做出来的,是原创的成果。成果会带来成就感,激励团队向前走。
年轻的时候我以成功为标准,追求做事的完美。现在我更加关切生命的感受,深深地迷恋成长之美。我知道,是教育经历重塑了我的价值观,推动我持续成长、始终走在正确的教育实践的路上。
(作者系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特级校长,北京十一学校丰台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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