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岁那年，我走进了设在我们村的红星乡高尚塆村小，开始了5年的小学学习生活。

    学校是一座旧式农家四合院，三面环山，前面是一大片农田，大约有五六间教室，与十多户农房连成一片。我们的教室左边是另一间教室，室内前后门相通，右边一墙之隔则是有农家居住的屋子。记忆中，课堂上不时清晰地传来隔壁教师讲课的声音，或是农户做家务、大声拉家常的声音，更常有农户家的小猪钻进教室，在课桌下跑来蹿去，惹得大家哄笑一片。

    在5年小学时光中，我最难忘的是教了我们5年语数音体美劳兼班主任的余应益老师，可谓五年全科一先生。

    余老师那时大约40多岁，精神焕发，经常穿一身中山装，秋冬时节喜欢戴一顶帽子，时常戴一副近视眼镜，爱抽烟，身上常常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常年咳嗽，不见其人，先闻咳嗽声。

    余老师是当时村小少有的公办教师，人们都羡慕地说他是“吃公家饭的”，但他一点不摆架子，平时待人温和，与人交谈时常发出爽朗的笑声，表扬学生总带着微笑。

    记得有一次，懵懂、幼稚、难得受表扬的我终于被余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你们回家要学费要向胡文东学习，爸妈不给就哭着要嘛……”当时，每学期开学我们都是先上学读书，大约2.8元的学费开学后慢慢交，有的同学要拖到期末了才交。听余老师说，他是用自己的工资先垫支了学费，我们陆陆续续交给他的学费相当于他微薄的工资，于是隔三岔五催交学费就成了他常常提及的事。

    后来我才听母亲说，有一次余老师在路上碰到我母亲，母亲肯定是想了解我学习表现如何，余老师便说我交学费比其他同学交得早一些，母亲便把我要钱的诀窍——在家里哭着要钱、不给钱就不去上学的“家丑”说了，于是就有了课堂上余老师的一番表扬。其实，当时我并没有受表扬的满足与自豪，反而有些难为情——哭闹着要钱说不上光彩。尽管如此，这次少有的表扬仍然让我至今难忘。

    一天下午，大约是因为作业错误多，放学后我与其他一些同学被留了下来。看准其他同学围着余老师的机会，我竟然偷偷逃出了教室。第二天，我提心吊胆走进教室。在琅琅的读书声中，我感觉余老师似乎并没注意我，他没发现我昨天逃走了！

    正当我暗自庆幸时，只听余老师大声叫道：“胡文东，站起来，你昨天……”余老师批评的话，我早已忘了，但我从此悟出了一个道理：做了错事暂时未被发现，不要沾沾自喜，早晚都会东窗事发。

    一次，全乡组织作文比赛，班上要选两名学生到乡中心校参加现场作文比赛。出乎意料的是，余老师竟然宣布我和另一名姓代的同学代表班上参赛。记得作文比赛的题目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我不知写什么，更不知如何写起，紧张忙乱之际，我胡乱编了一件事，大约是上山割草，摔了一跤，鼻子流血的事情。因为并非真实经历，我写了几行就写不下去了，关键是“鼻”字也不会写。结果可想而知，我没有获奖，而代同学获得全乡一等奖，为全班和全校争得了荣誉。

    余老师很高兴地在班上表扬了代同学，并朗读了那篇获奖作文。一番表扬之后，余老师严肃地说：“不像有的人，写了豆腐干那么大一块，还有错别字……”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自己该受批评，谁叫自己那么差劲儿。现在回想起来，还得感谢余老师给我机会，更感谢他没有点名批评我，保护了我的自尊心，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有的人”是谁。

    中师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红星乡中心校当教师时，余老师也离开高尚塆村小到乡中心校教语文多年了。再见余老师，不到10年光景，他老了许多，身体尚好，还是抽烟，仍然轻微咳嗽。

    一次，我试着问余老师的生日，他顿时明白了我要给他过生日的意思，微笑着说：“我们都是解放牌，不讲究这个！”令人永远遗憾的是，浅尝辄止的我没再追问，直到他在临近退休的前一年因肺癌去世，我也不知道他的生日。如果当时我下决心一定要知道他的生日，即使他不说，也应该有别的办法。

    如今40多年过去了，余老师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那次表扬、那些批评、那次对话……一切都成了美好的回忆，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当教师的我。

    岁月悠悠，余老师的启蒙之恩难以忘怀。

    （作者单位系四川省成都高新区实验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