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1日 星期三
负暄琐话
李煜:帝王身 赤子心
王斯怡

    李煜的《虞美人》相传是首绝命词,词中以“一江春水”喻愁,写尽人间离恨。身为南唐后主,李煜空负“三千里地山河”之重;作为词中帝王,他却以血泪浇灌出宋词的先声。

    王国维《人间词话》写道:“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有赤子之心对于皇帝来说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帝王之位坐拥四海,却也悬于刀锋,它有时需要的是杀伐决断的魄力、洞悉人心的权谋,以及必要时的隐忍和克制。但李煜的本性显然并非如此——他曾在《渔父》一词中袒露心迹:“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也许,渔舟闲饮的逍遥才是李煜魂牵梦萦的归宿。

    比起励精图治,李煜更痴迷于艺术、陶醉于情感,这份自由洒脱的赤子心性成了他帝王生涯的致命枷锁。李煜因猜忌诛杀大将林仁肇,因旁人构陷将忠臣潘佑、李平下狱,甚至在宋军兵临城下之际仍寄望于礼佛诵经。放在历史功过的天平上,李煜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皇帝。

    其实,李煜能够当上皇帝也是命运弄人。南唐中主李璟有十子,李煜排行第六,他自号“莲峰居士”,日日以诗画自娱。皇太子李弘冀是李璟长子,精于韬略,在军中威望素著;皇太弟李景遂深得李璟倚重,经常协理朝政。二人为储位之争角逐之势正炽,后来李弘冀竟毒杀李景遂,旋因东窗事发,其太子之位也遭褫夺。于是,排行第六、本与帝位无涉的李煜,阴差阳错地接下了风雨飘摇的南唐江山。多年以后,李煜在《即位上宋太祖表》中袒露,无忧无虑的生活才是他一生难忘的回忆:“臣本于诸子,实愧非才,自出胶庠,心疏利禄。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

    抛开对皇帝的评价标准,能爱到极致也能哀到极致的赤子之心就成了李煜作为词人的长处。南唐灭国之前,李煜之词尽显富贵气象:“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这是他与大周后在宫殿中尽情游乐之景,随处是曼妙的音乐和娇美的宫娥,何等繁华奢侈,以至于明代杨慎感慨“何等富丽侈纵,观此那得不失江山”。李煜的另一首《浣溪沙》写道:“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锦衣铺地、佳人起舞,名贵香料徐徐燃烧,载歌载舞的宴饮从夜晚直到白日,充分展示了江南生产力繁盛时期宫廷生活的极致奢华和享乐。那时,李煜词作之可贵,正在于以一颗不设防的赤子之心,写尽了人间欢愉的巅峰。

    从巅峰跌落谷底,那种痛感更让李煜的词洗尽浮华,王国维称其“以血书者”,正是这至暗时刻的血泪浸染,将宫廷绮语化为人类共感的永恒悲歌。他的《菩萨蛮》一词写道:“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从九天跌入深渊的剧痛,真正成就了李煜的“以血书者”。苏轼讥讽李煜国破之时“垂泪对宫娥”而非“恸哭于九庙之外”,未免有失人君格局,但这何尝不是李煜赤子之心的表现呢?

    赤子之心使李煜做不了合格的帝王,却也使他无法在词中作伪。他的《相见欢》一词写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深院锁住的岂止清秋?更是李煜那颗无处逃遁的敏感惆怅之心,是王国维所激赏的“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的深悲境界,是茅暎在《词的》中的评价“绝无皇帝气,可人,可人”。可以想象,这些评价有多高,纯粹如素帛的李煜便在亡国之后遭受了多少愁苦。

    亡国、被俘、幽禁,剥去了李煜最后一丝帝王的外衣,却也彻底释放了他灵魂深处敏感、真挚、充满赤子情怀的艺术家本质。于是,李煜用他破碎的赤子之心,在艺术的殿堂里铸就了永恒的冠冕。

    (作者单位系安徽省合肥市第六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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