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开的时候,人心最静。 休说那清新雅丽、遗世独立的芳姿,也休说那老干虬结、凌寒不屈的傲骨,单在众芳摇落之际仍有一缕脉脉幽香,便让梅花悠然摇曳的疏影迥别于百花。 寂静,是梅花永恒的姿态。 雪落时,万籁为了配合梅花,着急地打了收梢。梅花的开放,像在荒瘠外带来隐秘的温柔。轻轻地,梅花开了,花蕊吐出,犹如清澈的水珠滑落玉盘——连生命绽放的宣示都静悄悄的,像是怕惊动了谁,这是与生俱来的风仪。 比起牡丹的雍容富丽、芍药的妍媚饱满,梅花可算温静之至了。若是在暮春的山野,等慵懒的白云织入村庄,蓬勃生意便嵌在桃李争妍之中。但相较春华秋实热闹的大手笔,梅花只得了一个“冬藏”的身份,悠悠闲闲、从容自若,不像是勃勃的花,倒似是扶栏赏雪的雅客。 梅花很少开得蓊郁热烈。它不像别的植物,拼命汲取叶和根脉的积蓄,从破土发芽到开花结果都郑重其事,生怕开得迟了错过春日胜景,又怕开得不美被奇花异卉比了下去。 梅花的种子安详地酣眠着,做着不为人知却香美难言的梦。等到“万树寒无色”时,它便应大自然的召唤,浅浅地笑了。这一笑,得了多少文人的惊叹!张谓轻吟它的冰肌玉骨,“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王维的探询带着怅然,“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柳宗元欲执早梅相送,却又“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宋人林和靖爱梅,隐居于西湖孤山,自许为“梅妻鹤子”;姜白石爱梅,自谱《暗香》《疏影》;陆放翁爱梅,爱它零落成泥后仍保持高洁的一身雅意。文人爱梅,并非冲着花形娇美、花香袭人,而是欣赏它独标高格。凌寒而放,是梅花对冬的许诺;为了排解凛冬的寂寞,梅花给出了“知心唯有月”的结果,这让它简直成了花中重诺的雅士。 赞叹梅花的水墨已氤氲数千年,梅花仍沉默着,任人念它的孤芳自赏,爱它的情韵悠长。一年又一年,它仍是自顾自地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只有在冬夜的雪来拜访时才溅起一点温柔的回响。 也许有人说,梅花也是喜静的,开在冬日只是成全自己罢了。但花开时,虽无蜂蝶环绕,却总有踏雪寻芳的游客,搅散了大雪覆盖下的清净。梅花总是在枝头簌簌地开着,对外人的滋扰宽容地接受着,并且微微地笑着。 梅花只开一季,固然是“生也有涯”;而人在宇宙万象之前,又何尝不是朝生暮死呢?在短暂的生命面前,应该如何获得超逸的精神境界?曾经,我因浮世喧嚣而行迹匆匆,心头不自觉地生出焦躁。“停下来!”心下了命令,但身不由己,仍向着五光十色疾奔。 直到在披着雪裳的山峦遇见了临水而开、悠然自得的梅花。那时人头攒动、游人如织,被包围、被凑近,甚至被攀折的梅花,却清清闲闲地开着,将漫卷飞逸、似有若无的芬芳送入我的心间:“他们并未打扰我。” 梅花半掩半映在皑皑白雪之间轻轻一笑:“你看,我只是一朵花,我将存在于许多形色之旁,但我仍然是宁静的,静得能听到世间的一切。”柔润的花瓣在枝头惬意舒展,容光焕发、顾盼生姿。那一刻,梅花的美丽不受半点外物滋扰,只与它的娴雅从容有关。 我不禁为前半生的精神虚度而深深懊悔了。 从前总盼着“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迫不及待想拂拭所有尘埃,殊不知真正的高洁清雅从来都在于内心。梅花不是表达了吗?如果有“此心向静”的认知,就不会有“误落尘网中”的慨叹;倘若心有桃源,自然每一次漫溯都似身处桃源。 在梅花明净不染的纯粹中,我也开始微笑了。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深圳市实验光明科林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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