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究竟该怎样做?一次培训课上,教授出示了一幅图,竹筐里坐着一个外国小男孩,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大人的腿,孩子四处张望,眼神迷茫。教授问道:“看了这幅图,你想到了什么?”老师们讨论得很激烈,竹筐里孩子满眼的迷茫与失望亦深深烙在我心里,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教育中某种普遍的缺失——当成年人习惯了居高临下的俯视,孩子的世界便成了我们视野中的盲区。教育需要我们先蹲下身来,与孩子的视线对齐,才能真正看见他们眼中的风景。
“我才不想去”
一次,我去四年级听语文课《北京的春节》,教师讲到小孩逛庙会、观花灯、放鞭炮、吃元宵时,即兴问道:“孩子们,你们是不是也很喜欢逛庙会、观花灯?”
就在大家争着抢着讲述自己的见闻和乐趣时,一只小手高举不放。我以为孩子急于想分享自己的快乐,谁知他站起来后却说:“我才不想去!”语气很倔强,一脸的不屑。“为什么?”教师追问。“因为人太多,我挤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如在家里看电视。”教师有点蒙。“我也不喜欢。”另一个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教室里瞬间聒噪起来……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去集市,当时由于物资匮乏,省吃俭用的妈妈只买家里急需的日用品。于我而言,两分钱看一本连环画绝对是奢望,可妈妈每次都舍得出两分钱让我坐在那儿看。就这样,每次陪妈妈去集市成为我最期待的事。
“我才不想去”的声音中,藏着孩子未被理解的视角。庙会的热闹对成人是欢乐,对一些孩子却可能是令人窒息的“腿森林”。我们常常会忽视的一点是,孩子的身高决定了他们看到的世界与我们并不相同。母亲舍得花两分钱让我看连环画的智慧,恰恰在于她理解了我的渴望——不是庙会本身,而是能够参与其中的视角。
教育者若不能填补这种认知鸿沟,再精彩的教学设计也难逃“对牛弹琴”的困境。而当我们抱怨孩子不配合时,又是否想过,也许是我们提供的“舞台”根本不适合他们的“身高”?
“眼里的活真多”
“教室里的垃圾桶倒干净了吗?”周五大扫除时间,我们在走廊上听到一位教师在问学生。“倒了。”“桶洗了吗?”“洗了。”学生边说边走进教室。“先别回座位,检查一下抽屉里有没有垃圾。”教师抬头指了一下,那几个值日的学生立刻分组检查。“把没清理干净的学生学号记下来。”教师又吩咐。只见一个小姑娘从口袋里取出本子开始记录。“清理干净了赶紧去把黑板擦干净……”教师的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老师眼里的活真多!”
“眼里的活真多”的抱怨背后,是教育者过度干预的阴影。教师事无巨细的指导,教育中“直升机式”的监护,表面上是负责,实则剥夺了学生探索与犯错的权利。一个永远被告诉“该怎么做”的学生,如何发展出判断“需要做什么”的能力?真正的成长需要适度“留白”,当教育者眼中“活太多”时,或许正是我们插手太多之时。
“老师嫌我多嘴”
中午检查时,一个小男孩站在教室外面,我上前询问,孩子一脸不悦地说:“老师嫌我多嘴。”“什么事你多嘴了?”小男孩告诉我,他们班要参加足球赛,老师给大家讲要求,讲着讲着就说自己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饭都多,还说自己走过的桥比他们走过的路都多,小男孩听了就说道:“怎么可能?盐吃多了会齁死人。”还没等老师开口,他又接着说:“现在桥那么少,你走过的桥不可能比我们走过的路多。”老师一下子就怒了,直接让他出去反思。
“您也觉得我错了吗?”小男孩讲完后,仰起脸问我。“没有,我觉得你没错,你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认同我的说法?”他急切地看着我。“你没说错,但是老师也没错。因为老师用的是夸张手法,目的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她经验丰富。”“哦。”看他很沮丧,我又补充道:“今天的事是因为你们没有沟通好,进去跟老师说说你没有怼她的意思就好了。”“真的吗?”“当然,不信你去试试。”他向我比了个OK的手势,开心地转身抬起手去敲门……
“老师嫌我多嘴”的委屈,活脱脱地揭示了教育权威与儿童思维的冲突。那个敢于质疑俗语的孩子不是叛逆,而是在用具体思维解构成人的逻辑。教师若不能理解这种思维特点,就会将珍贵的质疑精神误读为一种冒犯。教育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两种思维系统的对话。当我们压制孩子的“多嘴”,压制的可能是未来的批判性思维。
我想,教育的真谛在于建立两个世界的连接,而非征服。每个孩子都带着独特的密码来到这个世界,教育者的使命不是强行改写这些密码,而是学会“蹲下来”解读它们。蹲下来不仅是身体的姿态,更是心灵的姿态,从“俯视”到“平视”的转变,不仅会让我们发现孩子更多的可能性,更会贴近教育的本质——从规训到对话,从灌输到共生。唯有如此,竹筐里的孩子眼中才不会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将是发现世界时惊喜的光芒。
(作者系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北塘实验小学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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