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新建学校与一群年轻教师的相遇，诞生了一个主题为“青年教师何以成长”的故事，他们从按部就班到主动创造，在一套“卷入式”成长系统中完成了从教学执行者到课程设计师的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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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春天，浙江省温州市金海湖小学“混级部”办公室的墙上贴出了一张“成长地图”。几位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青年教师围在一起，讨论新学期融合课程的事，有人手里还拿着没有吃完的早餐。

    这种充满“研究感”的日常生活在6年前是无法想象的。那时这所新建的学校刚刚落成，而比教学楼更新的是那些新加入的教师——学校超过80%的教师刚从师范院校毕业，95后、00后教师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学校是一张“白纸”，教师也是一张“白纸”

    新学期刚开学，金海湖小学的捷报从不同方面传来：学校获评区科研型学校；中英交流活动入选浙江省中小学品牌交流项目案例；3位教师在温州市素养好课教学设计评选中斩获佳绩；美术教师谢朦朦作为市级美育先行者在科研平台分享经验；科学部落格的实践经验刊登于《温州教育》……这些不是学校刻意摘取的荣誉，而是一群年轻教师在“项目卷入、系统支持”的土壤里自然长出的果实。

    “我们怀揣理想，但面对真实的课堂、棘手的家校沟通，常常感到无力，像一张空有热情的白纸。”第一批来到学校的教师冯艳艳说，“我们和学校就像两张白纸叠在一起。”学校是一张“白纸”，作为区域教育创新的“试验田”，要试水探索一种新的办学形态；教师也是一张“白纸”，有热情却不知道如何站稳讲台，心里发虚。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第一年该怎么熬过去。

    已担任副校长的谢朦朦记得自己刚来时的样子。课堂上，学生兴奋地摆弄着手中的美术材料，教室里人声鼎沸，如同一锅煮沸的粥。她站在讲台前，嗓子喊哑了，没人听她的。那时候，学校没有现成的“师傅”，一群年轻人晚上磨课，磨到午夜，第二天上课继续“砸锅”。

    “你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谢朦朦说。

    “两张白纸”的叠加构成了学校最大的挑战，但也催生了一个最广泛的共识：不能再依赖零散、随机的培训，必须设计一套能让教师深度卷入、在实践中自动成长的系统，让学校发展与个人成长成为一体两面。

    学校的事拆成一个个“攻关项目”，谁想干谁就组队领走

    转机从一个项目开始。学校想把STEAM课程做起来，没人干过，领导问谁愿意领衔。美术教师张霖勇举手了。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想试试。

    他很快被这个项目卷进去了，开始学怎么设计课程，怎么协调不同学科的教师，怎么跟学校申请经费，怎么把最后的东西做出来给人看……那一年，张霖勇带的项目做成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后来，他又一头扎进了研学课程的开发。“最好的学校就是社会”，学校党支部书记邵荣华对他说，也带着他一起做。这门研学课程后来一步步做成了省级课题。

    金海湖小学后来将这套做法称为“项目负责制”。听起来有点正式，其实很简单：学校的事拆成一个个具体的“攻关项目”，例如开发一门校本融合课程，设计一套数字画像评价体系，谁想干谁就组队领走。

    邵荣华说，关键机制在于“项目负责制”与“跨学科课题组”。这些项目不由行政命令指派，而是鼓励教师自由组队、主动申报领衔。

    语文教师林苗静因为对本土文化感兴趣，牵头组建了《亲亲金海湖》项目组，联合语文、美术、科学教师，一起带着学生做一份金海湖旅游攻略。信息技术教师郑若洁则发起《云游美丽祖国》项目，同样跨学科组队设计课程框架，引导学生云游祖国的大好河山。“当你为一个真实、有趣的项目负责时，你自然会去学习项目规划、跨部门协调、资源整合”，郑若洁说，“成长是全身心投入的自然结果。”

    愿景，就这样被拆解成了每个人都能上手、都能贡献的具体任务。

    学校给你开一个口子，让你自己去钻，钻着钻着路就出来了

    谢朦朦领走的是《路在鞋下》。一开始她只是觉得这个题目有意思，能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她组队带着学生去老街区看鞋店，去鞋厂看流水线，让学生自己画鞋、做鞋、讲鞋的故事……做着做着，这门课从学校走到了区里，从区里走到了市里、省里，最后在全国拿了奖。她那个组里4个人，后来都成了骨干教师。

    “其实不是我们多厉害”，谢朦朦说，“是学校给你开一个口子，让你自己去钻，钻着钻着路就出来了。”

    张霖勇钻的口子更多。他主导过STEAM课程，改造过校园美育空间，还设计过一个叫“贝壳银行”的评价系统。每个项目都不一样，每个项目都得从头学。

    最难的是“贝壳银行”。那是要给每个学生做数字画像，涉及的技术、数据、评价维度等全是新词。他带着团队一点点啃，去别的学校取经，请专家来指导，试了好几版才定下来。

    “有时候你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张霖勇说，“但学校领导说，你先试试。”试的过程，他学会了做预算，学会了跨部门沟通，学会了怎么向不懂教育的人讲教育的事，从一个教专业的教师变成了什么都得管的“多面手”。

    数学教师杨阳接手的是一个更难的活儿——校本研修的设计。那时候学校刚起步，大家普遍不知道怎么做。杨阳跑去找专家请教，翻遍了能找到的案例，把国内外的项目化学习框架拆了又拆，一点点琢磨。与此同时，年级组长也一个个铆足了劲。年级组长叶洁茹说：“做下来发现，老师自己先‘跳进去’了，学生才能真动起来。”他们开始在各自年级带着全体学科教师策划、实施融合课程，把琢磨出来的框架在课堂落地。二年级的“鲜花集市”、三年级的“小小天气预报员”、四年级的“合理碳饮食”……一个个项目在年级里铺开，教师们边做边改，边改边学。

    在这个过程中，整个教师团队的核心能力完成了一次关键跃迁，从追求“上好一堂给定的课”到思考“设计一门启迪人的课”。“这种能力的外显是教师开始以课程设计师的姿态工作：不再局限于单一课时，而是为一个单元、一个学期甚至一门课程系统规划驱动性问题、实践任务与评价量规。”美术教师陈灏说。

    探索中暂时的“搞砸”远比故步自封的“完美”更受尊重

    教师的奔跑需要精准的导航和自由呼吸的空气。

    学校给不同阶段的教师搭建了三个成长阶梯，即“春蕾计划”“攀登计划”和“领航计划”。这是专属于金海湖小学教师的个性化成长体系。

    新来的教师进入“春蕾计划”。学校提供一个“安全试飞区”，也就是让他们在新手期获得足够的“脚手架”，学校定期开展课堂“协同观察”，教研组与上课教师同步“开启”课堂，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研究破解。

    干过两三年的教师进入“项目实战营”，也即“攀登计划”。“给你一个摊子，让你自己支棱起来。”谢朦朦说，“钱不多，人不多，但需要把事情干成，干成了就长本事了。”

    干出点名堂的，送你上“思想发光台”，也即“领航计划”。科学教师周耀基于丰富的教学实践系统提炼出“析·设·行·评”四步法，其研究成果《学习进阶下小学科学项目化学习赋能路径》获得浙江省论文一等奖，实现了从经验到理论的跨越。科学教师陈锋则在学校的持续支持下，从一位优秀的实践者成长为温州市科学教研员，引领区域学科发展。

    更关键的是“气候”。成长比成功更重要，学校刻意营造了一种“容错、鼓励探索”的文化生态：“自由发布站”里，任何不成熟的想法都能被倾听；“金爸金妈学院”里，家长成为教育的同盟者而非评判者；“阳光海”评价体系里，每个孩子都能被发现、被点亮；“成长陪伴站”里，外聘专家让年轻管理者在摸索中有人可依、有路可循。在这里，探索中暂时的“搞砸”远比故步自封的“完美”更受尊重。正是这种深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呵护着每一颗可能萌发的创新种子。

    “学校不是让你一直当螺丝钉。”数学教师孙星说，“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学校聘请的指导专家杨礼文看着这所学校一步步发展起来，他最深的感受是：这里的年轻人不怎么怕犯错，这种“砸了就砸了”的氛围，比什么培训都管用。“我们的角色就是帮助学校创建一个系统，让每一位教师都能被看见、被支持、被点燃，从而找到自己奔跑的节奏和意义。”杨礼文如是说。

    如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起来，那就先找一件事，把自己扔进去

    谢朦朦现在也算“老教师”了。新来的教师问她，怎么才能快点成长。她说，你先找一个你想干的活，把它领走。

    她想起自己初上讲台学生吵成一锅粥的情形——如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起来，那就先找一件事，把自己扔进去。“扔进去，就动起来了”。

    走过6年办学之路的金海湖小学不再是当年的“新学校”，已成为拥有多项国家级和省市级荣誉的区域优质学校。而他们的目光已投向更远处：正尝试将这套以“项目卷入、系统支持”为核心的教师成长文化，通过正在筹建的“发展共同体”分享给更多学校。

    “金海湖小学的教师成长很快。”温州市龙湾区教育局教师发展中心主任郑忠勇评价道，“他们探索出的教师成长体系与温州‘教育强市’战略中‘强化教师全周期培养’的命题深度契合。”

    窗外，操场上有孩子在奔跑。那几个刚开完会的年轻教师走出办公室，有人手里还攥着那张“成长地图”。他们边走边说话，说的还是关于课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