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进学解》写道:“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要想写好文章,一定要不断沉潜、反复咀嚼。写作是思想的凝练,是表达的修炼,也是一种可以学习的能力。每个作者都在与文字打交道的过程中积累着自己的“写作经”——有人擅长谋篇布局,有人精于遣词造句,有人懂得如何从生活中捕捉灵感,有人在反复修改中悟出门道。本栏目聚焦教师的写作经验,将这些宝贵经验汇聚于此,希望每一次分享都能成为作者与读者之间真诚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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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末,文友X君来访,请我给他现场塑像。他留着一头长发,我说他更像个艺术家,他戏谑道:“我没有美术天赋,所以只能以头发来弥补,而你一双拿教鞭的手,既会码字又会‘摸泥巴’,着实让人稀罕。”
的确,身边的朋友都觉得我是个怪才,因为他们觉得这几个行当捏合在一个人身上实在有些突兀。尤其是码字,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个人游荡在思想的荒漠里,像一只勤奋的塔蚁,用文字的颗粒来堆砌城堡。码字“文”得很,而雕塑“虎”得很:刀子、凿子、锯子、钳子、铁丝、电钻……十八般兵器齐上阵,碎石横飞、泥浆四溅,又脏又累。
时间久了,渐渐琢磨出一点门道,这两种迥然不同的创作形式,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种修行。
从方法论上看,两者并无二致,都要用加法和减法。雕塑家米开朗基罗说过:“作品就藏在石头里,我只不过是把多余的部分去掉。”无论写作还是雕塑,它们都源自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创作无非就是用加减法去逐渐厘清这个念头的过程。
在写作时,兴之所至,文思泉涌,就像制作泥塑初稿,大块往上堆泥——这都是加法。但刚出炉的文字就像雕塑作品的粗坯,棱角粗糙、轮廓模糊,还需要进一步修改。改文章就像拿起刻刀剜去粗坯中多余的部分,把那些冗杂的桥段削掉,让文章清爽通透。为了让人物的形象性格更加饱满、情感更加充沛,后期做加法也是必要的,就像雕塑作品中塑造不到位的结构需要填补一样。我曾经写了一篇散文,洋洋洒洒一万字,经过几番修改只剩下四五千字,就像曾做过的一件少女雕塑,简化了繁复的衣褶,反而增添了女性的秀美和婀娜;也曾经写过一篇两三千字的短篇小说,后来改成几万字的中篇,像我曾做过的奔马雕塑,开始是一匹马,做完之后总觉得气势不足,后来改成三匹马,气势顿增。
文学和雕塑都会运用留白艺术,讲求虚实结合、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文章最忌讳把话说尽。鲁迅先生经常省略直接心理描写,靠环境、对话或他人视角暗示人物内心。雕塑则常以具象与留白对比、繁复与简洁对比,从而增加作品的艺术张力。比如米开朗基罗的《晨·暮》,人物从大理石中“挣扎而出”,身体部分清晰,而基座与周围石料仍保留凿痕,形成实体与未完成石材之间的强烈对比。
再往深里琢磨,这两者都是作者与材料合作的过程。雕塑材料五花八门,各有各的脾气,创作者要照顾它们的脾气。木头轻便又坚韧,可以制作成纤细险绝的造型,但它有自己的纹理,下刀时要顺着纹理线条才流畅;石头坚硬、稳定,适合制作户外大型雕像,但是没有韧性、易折,不适合制作细长的作品。石头、木头材料都只能做减法,所以下刀时要斟酌,如果错了几乎没有修改的机会;泥料最为灵活,可雕可塑、可加可减,但它易开裂、不易保存,一般只能作为成品的媒介。
写作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生活的片段、听来的故事、撞见的情绪、突如其来的灵感碎片……都是文学创作的材料。但这些材料并不是任由作者随意拿捏的“奴隶”,每个材料都含有自己独特的情绪和温度,既不能将它们强行塞进不搭调的故事中,也不能强迫角色作出不符合其性格的选择。所以,许多情况下,作者写着写着,人物就自己“活”了,他会带着作者去铺陈故事,走向属于自己的结局。有人说,作品其实是材料自然生长出来的,码字的手只不过是帮它们铺好了道路——好的作品一定是创作者与材料相互成就的结果,顺其自然,妙手天成。
慢工出细活,两者还有一个不易觉察的特点——都需要“晾”。文章和雕塑作品初稿完成后,一定要先放一放,不要急着“嫁出去”。作者都喜欢自己的作品,怎么看怎么顺眼,甚至由不得别人说半点。但是过了三五天再看,便会发现一堆毛病。所谓当局者迷,过了几天,就会跳出当时的情绪和思维成为旁观者,变得更为冷静和理性。这时,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毛病便会一个个冒出来,有逻辑不通的,有用词不准确的——幸亏没有“见光”。如果是雕塑,也会发现当时以为妙极的“神作”,原来比例有问题、动作僵硬、肌理对比别扭,恨不得重新做一个;改过之后,晾了十天半个月再看,又会发现许多新问题。
日子久了,便觉得这两种创作形式相互影响。在码字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遵循制作雕塑的步骤:从整体到局部,先搭骨架,再填血肉,最后磨细节;总会想起雕塑里的留白,忍住不把话说满,留些空白让读者去想象。在拿起雕刻刀时,也不再追求华丽,而是力求简洁朴素,突出作品的思想和情绪,就像行文时尽量少用空洞华丽的辞藻,让作品多些烟火气。
那天,给友人制作完塑像后,转身回到书桌前改作业,指缝间还残留着泥垢,恍惚间有拿起另一把雕塑刀的错觉。我猛然醒悟:教育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雕塑艺术呢?
教育也需要加减法——要引导学生消除不良嗜好,助其建立健康的价值观;也要讲究虚实结合,不仅要传授知识,而且要教学生做人的道理;还要因材施教,不能一蹴而就,需要耐心等待……
想起我的一个学生,外号“话痨”,成绩很一般,心思全用在八卦上。但我发现她的口齿很清晰,于是教她练习演讲,她也很感兴趣。不久,她的演讲水平突飞猛进,在县级以上的比赛中连连获奖。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成绩也竿头日上——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她说想当个播音主持。
教师是灵魂的雕刻师,学生就是他的作品,每一名教师都会在学生生命中留下或多或少的印记。学生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与每一名教师的塑造有着密切关系。因此,当我拿起教鞭的时候,常心怀敬畏,不失时机地加以鼓励;即使要批评学生,也会非常谨慎,唯恐如刻石像一般,一凿子下去力道过猛,给作品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码字是塑心,雕像是塑物,教书是塑魂。或许每个人都是雕塑者,都是在把心底那些模糊粗糙的念想,慢慢磨成想要的样子。
(作者单位系江西省都昌县思源实验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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