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星期三
弦歌
校工杜江南
刘向阳

    吊环、单双杠、乒乓球台等设施一应俱全,教室改成了棋牌室、阅览室、电教室,空地栽花种草,芳香扑鼻。

    杜江南边走边看,像在寻找遗忘的东西。他佝偻着腰,与几个老人寒暄一番,然后踱到大门口。门前有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玉龙一样伸向远方。远山间白云飘浮,阳光洒在大门上方,“画岭老人活动中心”的牌匾熠熠闪光,杜江南久久凝视着。

    30多年前,杜江南青春年少,四季粗缯大布。他那天也是站在这里,等一个人。学校土砖破瓦,下雨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校长安排杜江南盯着灰茫茫的公路,迎接城里来的罗老师。大约半小时后,一辆中巴车“咔嚓”刹住,丢下一个女子,裹了一团灰雾遁去。

    杜江南喜滋滋地迎上去,接过罗老师的行李——他没想到罗老师如此秀美。

    罗老师喊杜江南“老师”,杜江南搔搔后脑勺,更正道:“我不是老师,是校工呢。”罗老师瞥他一眼,莞尔一笑。杜江南亦笑,憨憨的。罗老师从优渥的城里来到偏远的画岭,新鲜与好奇过后,一切变得乏味无聊起来。好在杜江南殷勤备至,随时听候差遣,聊以消磨贫瘠的光阴。

    杜江南的老家镶嵌在画岭大山深处,父母年老多病,3个姐姐皆出嫁,全靠他伐薪烧炭换米面油盐,20多岁还没处对象。有一次,杜江南给学校送木炭,看见食堂师傅吃力地搬饭甑,立刻上前帮忙抬炉灶、拾掇厨房。师傅看他勤快,就向校长推荐他来食堂做杂工。

    画岭学校统共5个班,生源是6个自然村的学生,食堂正需要杜江南这样的年轻人。杜江南每天煮饭、炒菜、搞卫生,闲时便翻土除草、侍弄瓜棚,让学校的新鲜蔬菜四季不断。校长特别赏识他,多方奔走呼吁帮他转正。“中秋节发糖果、月饼,春节领水果、鱼肉……”想到这些,杜江南咽了口唾沫。

    山里伢子摇身一变成了校工,高兴之余,杜江南着急想找另一半。恰巧罗老师出现了。刚开始,杜江南还有些自卑,城乡差异让他畏首畏尾,不敢大胆表白。随着时间的推移,两颗心慢慢靠拢,他们走到了一起。婚后第二年便有了女儿飞琼,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画岭学校鼎盛时期设有初中部,拆除旧房建教学楼、教工宿舍,扩建食堂,聘请厨师、帮工,由杜江南负责管理。他亲自采购食材,讲究荤素搭配,食堂也整洁干净。有的家长在外打工,没及时给孩子送大米,杜江南就想办法补上;有个男孩交不起伙食费,一日三餐开水泡饭吃,杜江南很是心疼,就把自己碗里的菜给他。

    后来,学校初中部搬至乡中学,只余小学4个班。杜江南的工作轻松了许多,心情却很沉重,时常怅望着校门上方那面红旗发呆。

    那年9月,杜江南光荣退休;同一年,女儿飞琼考上师范大学,毕业后选择回乡任教。农村孩子去城里读书,回乡教书无异于“逆风飞扬”,杜江南持反对意见,但飞琼有她的主见,杜江南无法改变。

    4个班的学生不足60人,留不住煮饭的阿姨。杜江南见不得学生挨饿,重新操起了锅铲饭勺。老师也陆续离开了,只有飞琼苦撑着,每日与学生打成一片,这让杜江南感到稍许心安。

    当撤校的红头文件下达时,飞琼和全校学生都哭成了泪人。随后,她带着20个学生转学到乡中心小学,开启新的生活。

    杜江南又“失业”了。他经常到食堂、教室、操场溜达,摸摸灶具、课桌、篮球架,不免唏嘘嗟叹。此后,村里修整校园,添置设施设备,打造成老年人活动中心,钥匙交到杜江南手里。

    中午时分,老人陆续走出活动室,杜江南也要去做饭了。刚抬腿,一眼瞥见门垛上的旗杆,光秃秃地矗立在风中。“那面高扬的旗帜呢?可不能丢啊!”杜江南想了会儿,拍一拍脑袋,喃喃自语地进了屋子。

    “瞧我这记性,红旗交给飞琼了啊!”杜江南笑了。

    (作者单位系湖南省湘乡市红仑学校)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