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星期三
在“蓟门烟树”里感受这个春天
——聆听“人民教育家”张晋藩上课记
本报记者 万景达

    3月12日,植树节。春回大地,北京千年“蓟门烟树”又复新绿。西侧的中国政法大学门口行人匆匆,一个96岁老人的到来让这所老牌名校的学人振奋。

    8时55分,比约定时间早了5分钟,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张晋藩出现在一间普通教室门口,顷刻间掌声雷鸣。

    “向大家拜个晚年!”张晋藩微笑着说,不疾不徐,吐字清晰。这位深耕教坛70余年的“人民教育家”在助手搀扶下落座。自嘲上不了多久课,视力也愈发模糊,老人靠着放大镜和助手讲授“中国法律史学的百年回顾与未来展望”。

    “先生是这门课的活化石。”教室里坐满了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史等专业的博士生,博士生高铭江说,张晋藩的一生就是新中国法律史学科的“一生”。

    1952年,中国人民大学在新中国历史上首次开设中国法制史课程,这个光荣的任务落在了彼时刚刚研究生毕业的张晋藩身上。既不是专业教师,也没有教材,张晋藩只能边编教材边讲课。这样的工作持续了7年,他遍访学界前辈,从国家法制机关查阅资料,终于在1961年编成了《中国国家与法权历史讲义》,打破了此前套用苏联教科书的模式。

    与学科同行,他招收培养了我国第一届法律史专业博士生,编写出10卷本、500多万字的《中国法制通史》,填补了专业的大量空白。

    追溯历史,张晋藩对学生说,民国时的法学家丁元普曾赴日留学,专攻法律,有人问他,中国历史悠久,法制传统源远流长,为什么要到日本学法?丁元普由此奋发图强,第一个提出“复兴中华法系之精神”的口号。

    谈到自己曾到国外参加学术会议,有人质疑中国不存在独立的民法,“跟那些落后野蛮的国家一样”。张晋藩据理力争,找出文献中的证据,发表了新中国关于古代民法的第一篇论文。此后,张晋藩有多部专著被译成多国文字出版。“真正有价值的工作可以被世界承认。”他对学生提出期望:“过去我们总读别人的书,现在我们也要让别人读我们的书。”

    人生之路,道阻且长。回顾一生,张晋藩觉得自己还做了一些事情。

    20世纪80年代,他应邀到中南海授课,大胆地以唐太宗时期为官清直的戴胄为例,论证依法治国的必要性;曾带“论文博士”,一些高级干部也想来读,他想了个办法,“可以来读,但是要交英文的作业。”这样就挡住了很多人的“后门”……

    时下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引起了张晋藩的注意,“AI可以作为辅助手段,但人的思考和逻辑构建的过程是没办法替代的。”他对学生强调。

    一个小时的课悄然流过,但为了这节课,张晋藩从寒假就着手选题、备课。即使查阅史料时用的放大镜已经从6倍升级到12倍,但每一处细节他都要字斟句酌,常因思虑过深而夜不能寐。

    张晋藩告诉记者,通过这节课,他“希望大家不忘来时路,将法律史学科创建时期筚路蓝缕、艰苦奋斗的精神传承下去”。

    上课,如今对张晋藩来说依然不是稀奇的事。他每学期都会给学生上公开课、专业课,去年还招了两个博士生,其中包括“00后”的温家林,指导频率甚至比一些年轻导师还多。

    “跟张先生交流时,我常有一些‘大概’‘可能’‘差不多’的口头语。”温家林说,每逢这时,先生总会打断他,强调学术工作的严谨和准确,“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切勿马虎”。

    指导学生之外,张晋藩每天仍要工作5个小时。2024年被授予“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后,他决定编撰《中国古代教育法制史》。受制于视力,很多内容他只能口述,由学生记录,然后学生再读,他再提出修改意见……如此反复,张晋藩也乐在其中,鲜少双休。

    “有的工作,不一定马上能看到价值,但不能不去做。”张晋藩在这堂课上对学生说。《中国法制通史》他用了19年编纂完成,《中华大典·法律典》则耗时23年。

    “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我们能够构建规模庞大的法律史料数据库,这点我们是非常欢迎的。”对于能够“大大提升效率”的人工智能,张晋藩在表示肯定的同时,提出仍需要“真功夫、笨功夫”,对学术始终保有敬畏之心。

    蓟门烟树,垂柳依依。老人正种下一株株新苗,身后已然春色满园……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