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小林老师坐在我对面，她正捏着家长的投诉工单，纸张被捏出细密的褶皱，像她此刻紧绷的肩线。

    因为一位教师生病请假，小林中途接手了班主任工作，虽然她刚工作一年多，又是一位非师范专业的美术教师，但工作态度勤勉，班级各项工作还算平稳。

    这次小林是因为惩罚一个调皮的小朋友，取消了他的下午茶，被家长投诉了。此刻她眼中的困惑与委屈，让我想起30年前自己初执教鞭时的困顿。

    “辛苦了，先吃块糖吧。”我的眼光落在桌上的一盒喜糖上，推过去，她先机械地摇头，之后迟疑着礼貌性地接过那颗包裹着彩纸的奶糖——这是陶行知先生“四块糖”故事里的第一课：用肯定消解对抗。我尝试着给这位年轻的教师准备“四块糖”，和她一起品尝教育的甜。

    第一块“糖”：包容的温度。说到那个被惩罚的小家伙磊磊，小林老师攥着糖块的手指仍会微微发抖。“磊磊不止一次欺负其他女同学，家长却不以为然。那天有女孩跟我反映，磊磊竟然想要触摸别人的隐私部位。我又急又气，就让他不要吃点心了。”

    听到事实经过的我十分震惊，但我深知，此刻小林老师最需要的不是对错的评判，而是背后的支撑。

    我没有指责小林老师的不妥，而是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紧绷的情绪松下来——这是学校对年轻教师犯错的第一重态度，包容永远先于苛责。“磊磊的行为确实触碰了底线，你第一时间想要制止、管教，这份责任心并没有错，换作任何一个老师都会又急又气。”

    待小林老师的情绪稍稍平复，我跟她聊起这次处理中的问题，向她明确了学校对事情的处理方式：我会先和她一起约谈磊磊家长，一是向家长致歉，说明取消孩子下午茶的处理方式确实欠妥，忽视了孩子的正当权利；二是严肃向家长阐明磊磊行为的严重性，让家长重视行为引导，而非一味纵容；三是请德育处的同事与小林老师进行一次针对性的沟通交流，不是批评问责，而是一起梳理校园里学生行为问题的正确处理流程，帮她补上班级管理中的这堂必修课。

    小林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攥着糖块的手指终于慢慢放松了。

    教师偶尔犯错，我们从不是简单批评追责，而是指出问题、兜底解决、教会方法。敢管、愿管，这是做班主任的底色，我们要做的是帮他们把这份“敢管”变成“会管”。

    第二块“糖”：信任的重量。聊完这些，我表达了对小林老师的信任。

    “上周你带学生布置的‘彩虹’墙报，德育处负责人特意拍照在教师群展示了。”我将糖盒放在她手边，“我听说最近你让调皮的小宇负责‘浇水’，他这周就没再往花盆里塞粉笔头。”

    小林老师总说自己只是“临时顶替的美术老师”，却认真地把班级公约画成了连环画：值日生戴“超人披风”打扫卫生，违反纪律的学生要给“班级树”“浇水”。那些曾被其他老师诟病的“闲得慌”，却让她初尝班主任的喜悦——接手三周后，班级卫生流动红旗第一次被挂到了他们班的教室墙上。

    “学校有那么多老师，你知道为什么选你临时接任班主任吗？”看着小林疑惑的眼神，我说，“还记得你给自己带的几个班学生定制的美术课座位表吗？你还用色卡记录他们的情绪波动……你有别人没有的秘密武器，那就是发现孩子的洞察力、走近孩子的亲和力。”

    小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些信手拈来的创意，正悄然改变着班级生态。被贴上“纪律差”标签的男孩，如今每天抢着给“班级树”“松土”，因为小林老师说过，“根扎得深，枝叶才不会乱长”。

    第三块“糖”：专业的力量。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我巡课时拍的照片。小林的美术课“奇奇怪怪”：黏土课变成“情绪工坊”，水彩课化作“冲突调解图谱”。上周的“纪律主题绘画”中，有个孩子画了两个打架的小人，却在中间画了一座彩虹桥，桥头站着举画笔的小林老师。

    我滑动屏幕，停在家长开放日的照片。照片上，小林老师正在向家长展示学生的美术作品——那是她设计的“惩戒卡”：乱扔垃圾的孩子要给“班级树”添画树叶，争吵双方需要合作完成“和解拼图”。

    看到她在这些方面的努力，我说：“做老师要用教育智慧化解对抗，我相信你通过专业能力最终也能赢得威信，你说呢？”

    小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四块“糖”：成长的回甘。我起身从书架上找到陶行知先生的《育才学校手册》，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我郑重地把书送给她。

    自上次事情后，小林把我的建议和自己的美术专业结合起来，改变了自己的常规管理方式。针对孩子的调皮捣蛋，她没有再做简单的批评，而是把下午茶时间变成了“能量补给站”——文明就餐的小朋友，可以在自己的“能量条”上用喜欢的颜色涂一个格子。

    有一次，磊磊又推搡同学，小林没有像以前那样怒气冲冲地禁止他吃点心，而是运用了她的“美术惩戒法”——让磊磊用黏土捏出推搡造成的后果，并尝试“修补”那个破碎的黏土人偶。在捏黏土的过程中，暴躁的磊磊安静了下来，他看着手里变形的小人，第一次低下了头。事后，磊磊不仅向同学道了歉，还主动提出要在“班级树”下为同学画一幅道歉画。

    短短时间，磊磊的变化肉眼可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欺负女同学，会主动帮同学捡掉落的文具，会主动教同学捏黏土小人，会偷偷把自己画的画放在小林老师的讲台上，旁边还会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师，我今天很乖。”

    不止磊磊，班级里的其他孩子都在小林的“美术惩戒法”中慢慢改变：曾经爱打闹的男孩成了“班级树”的专属画师，每天用心添画枝叶；曾经爱斤斤计较的女孩，会用和解拼图主动和同学化解矛盾。就连之前投诉的磊磊家长，也特意发来消息，感谢小林老师对孩子的耐心引导。

    这位年轻的美术老师，终于找到了专业与管理的黄金分割点，在包容与指导中，在付出与改变中，尝到了教育成长最甜的回甘。

    （作者系江苏省淮安市通甫路小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