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8日 星期三
蒿香一缕系巴魂
李愈芸

    我的家乡地处江淮之间,这里民风朴厚,许多古老的风俗沿袭至今。比如清明节,除了扫墓、祭祖、化纸、插标,吃蒿粑也是不可或缺的内容。

    听老辈人说,清明时节吃蒿粑是为了“巴魂”。旧时民生多艰,许多人远走他乡便不再回来。长辈为了挽留儿孙、守住故土,便说吃了这用故土青蒿做的粑,魂魄便牢牢“巴结”于此,不再贪恋外乡。

    这些掌故与孩子无关。儿时的我,最渴盼的是清明前后能吃上蒿粑。一到3月,当或浓或淡的新绿在山野浸洇开来,青蒿也在我们的期盼中一天天生长。

    蒿粑是用鲜嫩的青蒿和着米粉做成的。清明前后,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婆,都会提着竹篮到路边、沟畔、河沿采摘毛乎乎、绿茸茸的青蒿。采回家来,择净杂质、洗清泥沙,置于石臼中舂烂,再装进竹篮放入流水中漂尽苦汁,捞起切碎后掺进米粉和腊肉丁,拌匀了贴锅做成粑。然后生火熏蒸,蒸熟后揭开锅盖,满屋弥漫的米香蒿香沁人心脾。

    在馨香中隐着苦涩的蒿粑里,还沉淀着一段我童年的记忆。

    记得那年闹春荒,大人为度日发愁。父亲的脸上总是愁云密布,常能听到一声浊重的叹息从他精瘦的胸膛里吐出。少不更事的我体悟不到那份艰辛,只是常感饥饿,于是格外盼着清明那顿蒿粑。那时,我每天掐指计算日子,仿佛能从手指上吮出蒿粑特有的清香和苦涩。

    清明节终于在我渴盼中到来,可大人似乎浑然不觉。我悄悄问奶奶:清明节到了,咋还不掐青蒿做蒿粑?奶奶怔了一下,低声数落道:“这青黄不接的当口,连肚子都哄不饱,哪家有粮食这么浪费?”我急得摇她胳膊:“我停几餐不吃饭,省下米来做!”奶奶听了,长叹一声,脸上密布的皱纹轻颤着,黯淡的眼里滑出一颗泪珠。她搂紧我说:“好乖乖,奶奶给你做。”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外屋有人说话。是父亲的声音,他蹲在墙角,埋着头说:“妈,眼下这荒月,哪能这样破费?”接着,他提起后湾刘家就因蒸了两锅蒿粑,差点连累全村回销粮的事情,“孩子受点屈没啥,可别坑了全村老少啊!”奶奶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背着点人嘛。大人省一口,就够孩子尝新一回。我老了,见不得孩子受屈。”我听见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颓然垂下了头。

    清明那天,我终于吃上了蒿粑。奇怪的是,我竟一点也没尝出记忆中应有的苦涩。后来才知道,那时做蒿粑的米是父亲趁夜从山外亲戚家借来的。吃蒿粑的时候,父亲神色凝重,命我关上大门,家里每人分得两块,独我得了四块。我狼吞虎咽,转眼吃完,还意犹未尽。无意间,我看见奶奶拿着她那两块蒿粑默默走进了里屋。

    几天后的傍晚,我放学回来,饿得肚子直叫,便向奶奶要吃的。她拉我进她房间,从枕下摸索出一块蒿粑递给我。那蒿粑早已干硬生涩,全无了出锅时的香甜滋润,吃起来味同嚼蜡。不知是青蒿掺多了还是怎么回事,稍一咀嚼,浓绿的汁液便顺我嘴角流下。奶奶默默地看着我,喃喃道:“作孽哟,作孽哟……”

    如今,又是清明将近。家人采来鲜嫩的青蒿,研好精细的米粉,备好油亮的腊肉,满心欢喜地准备着,他们忙碌的身影间氤氲着熟悉的香气。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闭大门的午后,看见奶奶枕下那块干硬的蒿粑,听见她那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像一根从岁月深处伸出的青蒿搓成的线,轻轻牵着我的心魂。时至今日,当丰足已成寻常,蒿粑里最初与最后的苦涩便是魂魄中无法漂净亦不愿漂净的底色。

    原来,“巴魂”的,从来不是那一口吃食,而是舌尖上化不开的往日。

    (作者单位系安徽省岳西县姚河中心学校)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