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星期三
第一次
无声的序曲
倪晓平

    人们的记忆总会被某些特定的符号悄然唤醒,于我而言,那台静默在讲台旁的旧风琴,正是开启我26年教学生涯的一把钥匙——带着些许慌乱,几分羞赧,却格外珍贵。

    那年9月,一个仍然散发着暑气的下午,我怀揣着崭新的音乐教材,步履忐忑地走向教师生涯中的第一个班级。推开教室门,学生早已端坐,一本本同样崭新的音乐书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地立在每一张课桌的右上角。几十双清澈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我,充满好奇和期待,也有一种让我愈发紧张的打量。

    学生用这份安静的等待,为我搭建了一个过于隆重的舞台。我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镇定、实则僵硬的微笑,并进行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我的声音飘在空气中,干巴巴的。当目光最终落向讲台边那台深棕色的脚踏风琴时,不安的情绪开始在我的心中蔓延。我备课时的所有自信都建立在理论之上——音符的位置、旋律的走向,却唯独遗忘了这台需要手脚并用的乐器。在师范校园里,我更多地与钢琴为伴,而对这个需要双脚不停踩踏风箱的“老伙伴”,仅在实习时触碰过几次。

    “今天,我们学习一首新歌《让我们荡起双桨》。”深吸一口气,宣布要学习的曲目后,我走向风琴,掀开琴盖,那排黑白琴键在眼前幻化成一道难解的谜题。

    落座,双脚轻踏踏板,我告诉自己:开始吧。我猛地一脚踩下踏板,风箱发出一声沉重的、类似叹息的“呜”声。接着,我在慌忙中按下第一个和弦,琴声却干涩短促,如同被扼住咽喉。我立刻明白,踩踏的力道与节奏全错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当手指试图寻找下一个音符时,大脑仿佛向双脚发送了一个错误的指令——它们停了下来。就在双脚停滞的一刹那,风琴的声音消失了。我的手指明明在琴键上用力地按了下去,课堂上却是一片绝对的寂静。

    那片寂静如潮水涌来,将我淹没。窗外梧桐的沙沙声,后排男生轻微的呼吸,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一切细微声响都在放大,唯独缺少了本该流淌的音符。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股热气同时从后背升腾上来。

    “老师,没声了!”学生的提醒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强装镇定的气球。我窘迫地“哦”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狼狈,赶紧又用力踩下踏板,琴声猛地又冒了出来,突兀、响亮,不成调子。我试图找回节奏,手脚却各自为政:脚记得踩时,手乱了;手好不容易找到旋律,脚又忘了踩。本该优美流畅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在我的“演绎”下变成了一段段支离破碎、时而轰鸣时而哑然的怪异声响,像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破旧小船,随时可能沉没。

    我不敢去看学生的眼睛,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的困惑和窃窃私语,还有那压抑着的轻笑。汗珠从我的额角、鼻尖渗出,谱架上那本被寄予厚望的音乐书,此刻仿佛也在嘲弄我的无能。

    记忆在此刻断层。后来是否带领学生唱歌,我的声音是否加入了这场混乱,都已变得模糊。我只记得当时脑海中所有精心设计的教学、趣味游戏全都蒸发殆尽,唯一的念头就是与这台时而沉默、时而喧嚣的乐器搏斗,而下课成了我最热切的盼望。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我马上仓皇地停下所有动作,说了声“下课”后,便在一片“老师再见”的稚嫩童声中逃离了教室。

    抱着教材走在空旷的走廊上,挫败感如潮水拍打着我的心房。即便26年光阴流转,直到今天依旧未能完全冲淡那份滚烫的尴尬。然而,正是经过岁月的沉淀,当我无数次回望那个手足无措的午后,才真正读懂它赋予我的全部意义。

    那堂“无声”的课,恰恰是我教育生涯最响亮的第一课。

    它教我学会敬畏。讲台之下,是几十个鲜活而敏感的心灵。他们能瞬间洞察你的真诚与伪装,教育从来不是照本宣科,需要的是对每个细节的敬畏,哪怕只是一个踏板的韵律。

    它教我拥抱真实。在自己走上讲台的第一课,我没有以一个全知全能、才华横溢的音乐教师形象登场,站在学生面前的反而是一个紧张、犯错、手忙脚乱、真实的“人”。这份不完美,让学生看见:老师同样需要学习,同样会面临挑战。教育的魅力,有时恰恰始于一种笨拙而真诚的靠近。

    它更教会我何为起点。教育的真谛从来不是一场完美无瑕的表演,而是一段师生共同奔赴、允许试错的探索之旅。我的教学生涯从一场“事故”开始,这仿佛是一个隐喻:往后的所有从容与精彩都建立在无数次类似的“手忙脚乱”上。正是这些尴尬的瞬间,锤炼了我的教学技能,也塑造了我的教育心境。

    如今,教室里的设备早已更新换代,多媒体一体机播放着精美的课件,钢琴也取代了老风琴。但我时常会怀念那台笨重的“老伙伴”,它用一次“沉默”馈赠了我最丰厚的回响。

    (作者单位系浙江省兰溪市振兴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