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3日 星期三
人生边上
母亲的土话
单培文

    母亲从没上过学,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对我的教育。母亲讲的土话生动俏皮,就像村头的红薯,虽然沾满泥巴,却实实在在养大了我。

    那年我6岁,调皮捣蛋。洗完澡光着屁股回家,看到邻居家的小南瓜,绿绿的呈葫芦状。于是蹲下来,竖起一根食指,指着南瓜久久不放,嘿嘿直笑。老家有个传说,南瓜一指就会枯萎掉落,我想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母亲恰好经过,脸色阴沉,柳眉倒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别‘不打相’!”土话中,“不打相”就是干坏事的意思。我赶紧放下手指,低头盯着一只辛勤觅食的蚂蚁,一动都不敢动。

    母亲接着说:“做人不能‘没者也’。多为别人考虑,这样良心才安。下次再这样,看我不好好收拾你!”我听得懂“没者也”,就是“干没有边界、损害他人利益的事情”。

    年少的孩子总是无所事事,自然生出许多事端。听说后山有个马蜂窝,我心里痒起来,像无数只蚂蚁在抓挠。如果捅回家,把白嫩嫩的蜂蛹炸得金黄酥脆,滋味真是赛过无数山珍海味。一想到这里,我的口水就流了下来。

    约上伙伴小燮一起前往后山,看到硕大的马蜂窝就挂在树上。我手脚并用,敏捷地爬上去,让小燮把竹竿递给我。我一捅,马蜂炸了窝,我迅速往下爬,发现根本来不及。小燮套着麻袋,同样被蜇得嗷嗷直叫。后来,母亲看到我肿起来的猪头模样,心痛极了,一边给我抹菜油,一边告诫我:“孩子,你这是‘好嬉不嬉,点火烧胡须’啊!”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母亲,听着她的土话,非常认同土话的意思——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后来,我在母亲的陪同下,拿着慰问品去了小燮家。

    很快,我读了初中。学校采取寄宿制,学生周六返家、周日回校。没了母亲的管束,我像脱缰的野马,肆意驰骋在自由放荡的草原上——上课睡觉、作业不做、下河逮鱼、上山摘野果……哪样最得我心,我就做哪样。

    小学时我成绩不错,乡亲都竖着大拇指说我将来必有出息。母亲同样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考上理想的大学。到了初中我却无心学习,成绩一降再降,直到坠入谷底。

    那个夜晚,月明星稀,听说学校附近放电影,我便与几个同学相约逃课去看。去时,一帆风顺;回时,教导主任虎狼一般守在校门口。我们只能翻围墙回学校,其他人安全着陆,我却“扑通”一声掉进厕所,全身裹满大粪,臭气熏天,成为一时笑话。

    我狠狠地洗澡,几乎要搓下一层皮。事后,我一次次把手放在鼻子底下,还是张着嘴想呕吐。母亲听说后,毅然拿起布袋去讨百家米——老家有个习俗,运气太差的人,需要讨百家米,然后磨成灰汁果,才能时来运转。母亲佝偻着腰,挨家挨户低声询问,跑了十几个村庄才讨来百家米——整整一百家,不多不少。

    后来,母亲拿着百家米,用皲裂的手握着石磨柄磨成灰汁果,然后加入各种配料,炒得美味极了。母亲一边看我吃,一边说:“莫做‘跌鼓’的事,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母亲晶莹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泪也落了下来——“跌鼓”在老家是丢脸的意思。

    此后,为了不辜负母亲,我努力上进,终于考上大学,走出家乡。

    如今,我已年过不惑,母亲也已白发苍苍,但那些原汁原味的土话一直陪伴着我,融入我的血脉:“不打相”“没者也”是底线,“好嬉不嬉,点火烧胡须”是警钟,“跌鼓”是羞耻——这个文盲母亲,用最朴素的土话,教我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作者单位系江西省婺源县紫阳第一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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