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成式AI迅速进入学习与写作场景的今天，高中议论文教学中的一个老问题正在被进一步放大：一些并没有真正完成论证的表达，因为修辞华丽、语势强烈被当成高分写法反复示范。久而久之，学生就容易把修辞误当论证，把语势误当力量，以为句子写得越有文采，主张就越能成立。

    这在过去已屡遭诟病，在AI时代则更显严峻。因为AI尤其擅长生成排比整齐、比喻密集的文字。它能迅速制造出这种好像满足强思辨要求的表达效果，却不能保证论证成立。议论文教学如果重文采轻论证，就等于在帮助学生学习一种被语言表象带偏的写作方式。

    比如这样的高分句子：“唯有每一个我都肩负起我们的责任，方能在沉默中孕育呐喊，于伤痕处见证重生，最终让微小的浪花汇聚成推动民族前行的磅礴浪潮。”读起来确实响亮，也容易激起情绪，但若按议论文的论证标准来审视，它并不牢靠。主张说得很满，却没有给出足够根据；调动了情绪，却没有交代清楚支撑主张成立的机制。这正是当下议论文教学中最需要纠偏的地方。

    图尔敏模型告诉我们，一个好的论证不是靠气势撑起来的，而是由主张（可检验的断言）、根据、保证（逻辑推理）、支撑、限定和反驳等要素共同构成的。我们判断一段论证是否成立，不能只看它是否好像在思辨，而是要追问：主张是什么，根据在哪里，保证能否把根据连接到主张，支撑是否足够，限定是否清楚，反驳有没有回应。一旦提出这些问题，许多看似漂亮的高分表达就会显出原形：辞藻很亮，论证却弱；情绪很满，主张却虚。

    仍以前面那句话为例，它的问题几乎可以通过这套框架逐一看清。一是主张过强却没有限定。“唯有……方能……”是一种排他性极强的表达，等于宣称只有每个人都承担责任，才可能通向民族前行。如此强烈的主张，如果不说明适用范围和成立条件，就很容易滑向绝对化。二是根据不足。句子表达了一种价值立场，却没有拿出足以支撑该主张的现实依据。三是保证缺失。从个体责任到民族前行，中间究竟依靠什么样的社会机制实现转化并没有交代清楚。是公共信任的积累，是社会协作的增强，还是制度执行的改善？如果这一层表达不出来，就无法形成有效解释。四是反驳空缺。若有人追问：民族前行难道只取决于个人责任吗？制度设计、公共资源、历史条件难道不重要吗？该句和原文并没有给出回应。至于沉默与呐喊、伤痕与重生、浪花与浪潮这些意象，虽然增强了感染力，却并没有补上论证结构中的这些缺口，最终沦为华丽辞藻的堆砌。

    这恰恰折射出当下高中议论文训练中的一种流弊：用排比制造深刻感，用比喻制造思想感，用语势制造论证感。文章表面上看越来越满，实际上却越来越空。它既不像文学写作那样依靠叙事和审美取胜，也不像真正的议论文那样依靠证据与推理立论，而是滑向一种好像在思辨的写作腔调。学生写得热闹，读者读得激动，真正该培养的判断能力、解释能力和论证能力却没能得到有效训练。

    要纠偏这一点，一是要把宏大表达拆成论证结构。议论文需要有价值立场，也需要有情感张力，但不能用宏大叙事替代论证。像前面那句，把个体责任、共同体认同、伤痕意象和民族前行压缩在同一句话里，用强烈的意象和语势制造庄严感。这样的表达适合价值召唤，却难以承担起论证功能。高中议论文训练首先要做的不是让学生堆砌更宏大的词语，而是训练他们把价值判断拆解成可分析、可说明、可检验的论证结构。

    二是要确立论证为主、修辞为辅的原则。比喻可以帮助理解，却不能自动推出主张。一个比喻写得再巧，也不能替代根据、保证和支撑。比如“教师是园丁”，这个比喻很温暖，却也容易把学生看成被动修剪和浇灌的对象，从而忽视学生主动生长、自我建构的一面。教育家叶圣陶早就提醒过，比喻不能作为根据，用其作判断是行不通的。好的议论文当然可以在开头借修辞引出问题，在结尾借修辞加大表达力度，但正文必须靠清晰的主张、可靠的根据、必要的保证和充分的支撑把道理讲透。

    三是要重构议论文的评价标准。既然确立了论证为主、修辞为辅的原则，评价一篇议论文时，我们就先要看论证是否成立：主张是否明确且有限定，根据是否真实和充足，保证是否有效，是否支撑，是否回应了可能的反驳。在这一基础上，再看修辞是否真正服务于论证。比如评价比喻，先看它是否可解释，是否体现了本体与喻体的对应关系、作用机制和限制条件，是否真正帮助说清了主张及其依据；再看它是否有文采，是否有启发性，是否增强了表达的力度。只有把评价的重心从修辞表面转到论证内核上，学生的写作才可能真正从句式炫技转向严谨论证。

    AI时代并没有降低论证训练的价值，反而把它推到了更重要的位置。AI在漂亮的语言之下可能隐含着难以避免的幻觉，这就更需要学生具备独立判断的能力。否则，学生使用AI越多，越可能被其语言表象蒙蔽，懒于主动思考，使批判性思维水平下降。因此，议论文教学更不能满足于训练学生写出“高分”的句子，而应着力培养他们追问主张、核对根据、检查保证、识别漏洞、回应反驳的能力。如此，学生才能把AI当作辅助思考的工具，而不是替代思考的外包；才能在与AI协同时守住自己的判断力、语感和主体性；才不会被AI给出的漂亮表达轻易牵着走，而是带着理性判断，更清醒、更从容地在AI世界中遨游。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教育科学研究院，本文系广东省教育科学规划2025年度重大项目“教师与AI智能体协同增强学生批判性思维水平的教学模式研究”成果，课题编号：2025DQJK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