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0日 星期三
校园一隅
那方沙池,是童年的礼物
马亚芬

    在我们幼儿园的一角,有一方沙池。池沿是一个个废旧轮胎,涂成红黄蓝的明亮颜色,半埋在土里,围成一圈,像一朵巨大的花。那些轮胎曾经载着汽车奔跑过千万里路,如今安静地卧在这里,守护着孩子们另一段更重要的旅程。

    每天清晨,阳光斜斜洒进来,沙池便醒了。孩子们围拢过来,小手抓起沙子,看它从指缝间细细流下。有个孩子仰起头说:“老师,沙子跑得好快呀。”我蹲下来问:“像什么一样快?”他想了想:“像我滑滑梯那么快。”在孩子眼里,沙子是会跑、会溜走的小东西。

    沙池里的工具我们投放得很慷慨——铲子、小桶、筛子、模具、竹筒、小推车,不是零星几件,而是足够丰盛。我们相信,丰盛本身就是一种教育:东西够多,不用抢,大家一起玩。

    特制水龙头的加入是点睛之笔。这个改造源于一次偶然:有个孩子用洒水壶往沙池里倒水,水哗地下去,他堆的山塌了,嘴巴瘪着快哭了。那一刻我想,如果有一种更温柔的水,让他们慢慢浇,那该多好。

    于是水枪水龙头来了,喷出的水细细软软的。有个男孩在沙堆底下掏了洞,用水枪对着洞边喷水。旁边的孩子问:“你在干什么呀?”他头也不抬:“我在挖山洞,马上就通了。”过了一会儿,他把山洞挖穿了,小手指从这头伸进去,从那头冒出来,高兴得跳起来:“老师你看,我的手指头钻出来啦!”

    这就是沙池的第一课:手知道的比耳朵听到的“记得”更牢。干沙抓不住,湿沙才能堆高;水多塌,水少散。这些道理我们从没讲过,但孩子们的小手都知道了。他们自己试,倒了再堆,一点也不烦。有个小女孩边加水边念叨:“一点点,再一点点,好啦,不倒了。”那认真劲儿,像在做了不起的实验。

    沙池的第二课,是一起玩。一次,两个男孩吵了起来,一个要挖大河,一个要堆大山。过了一会儿,一个孩子说:“那你的河从我的山旁边弯过去行不行?”另一个想了想:“行吧,那你要帮我挖。”于是两人蹲在一起,一个挖河一个堆山,用水枪往河里灌水。水顺着竹片流下来,两个孩子拍手叫着:“水来啦,水来啦!”旁边的孩子也过来帮忙运沙扶竹片,沙池里热闹得像小工地。

    有一幕让我至今难忘。一个很黏妈妈的小女孩,刚入园时总抱着小水壶站在旁边看,不肯进沙池。我们由着她看了一天、两天、三天——看别人挖沙,看水枪喷出细线……第四天,她放下水壶,走到轮胎边蹲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沙子,戳一下缩回来,又戳一下,然后抬头对老师说:“软软。”那是她在沙池里说的第一句话。后来她用小铲子舀沙,倒进桶里,再倒出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她重复了一上午,每倒一次都低头确认沙子真的落下了。再后来,她把装满沙子的小桶扣在地上轻轻提起,一个矮墩墩的沙堆出现了。她看了看,突然伸出两只手,对着沙堆给自己鼓起掌来。那一刻,我看见躲在妈妈衣角后面的小小蜗牛,终于伸出了触角。

    陈鹤琴先生说:“大自然、大社会都是活教材。”沙池就是微缩的小世界。孩子们知道了水往下流、湿沙能粘住、堆高要底大,也学会了轮流用水枪、借铲子给别人、不弄坏别人的作品。

    这就是沙池的第三课: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我们投放工具、装水枪水龙头、用轮胎围出天地,做的是准备环境。但真正让教育发生的,是孩子们自己的手、自己的脑袋和小伙伴的叽叽喳喳。他们学会了看、试、改、再来——这比任何知识都重要。

    午后沙池最安静,孩子们午睡了,只有风在沙面留下细细波纹。我看着那些没堆完的沙堡、弯弯的水渠、插着树枝的“树林”,心想:这就是童年最初的山海吧。山是沙堆的,海是一小汪水;森林是树枝,城堡是桶扣的。但在孩子心里,那就是真的山海,真的森林城堡。

    多年后他们长大,可能不记得教室里学过什么。但我相信,他们会记得阳光照在沙上亮闪闪的样子,记得水从指缝流过的凉凉的触感,记得和小伙伴一起挖的那条大河。那种自己动手的开心,一起做成事的得意,倒了也不哭重新再来的劲儿——这才是沙池真正送给他们的礼物。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守护这片小小天地,让它继续盛放童年的想象与创造。

    (作者单位系河北省雄安容西寻溪幼儿园)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