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循善诱”四字，源自《论语·子罕》，是颜回由衷赞叹孔子教学境界的千古名句。颜渊喟然叹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在语文课堂上，以问题引路、以追问启思的循循善诱，正是教师最为精妙的教学艺术。

    何为循循善诱？“循循”，是遵循认知规律，次序井然、条理分明；“善诱”，是巧于点拨、长于启发，不直白灌输，只缓缓引路。课堂提问，便是落地“循循善诱”最常用的教学抓手。教师依托层层递进的问题，搭建思维阶梯，带领学生由浅入深、由表及里，一步步拨开文字表层，触摸文本内核。教师想要让提问真正拥有启智育人的力量，应当兼具四个鲜明特质。

    第一，贵在启发性，契合《论语》所言“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真正优质的提问，不会直接抛出答案，而是教师先制造认知困惑，等学生陷入“想不通、说不出”的思考状态再顺势引导，让学生自主打通思路，实现举一反三。

    第二，重在层次性，遵循《学记》古训“学不躐等”和“不陵节而施”。人的认知自有循序渐进的规律，教学提问万万不可跳跃层级。教师设计问题时，要搭建清晰的思维台阶：从浅层感知，到文本品读，再到深层思辨，贴合学生认知节奏，让每个学生都能拾级而上读懂文本。

    第三，强在靶向性，取《学记》“约而达，微而臧”之意。课堂上，教师的提问切忌细碎零散，每一个问题都要有清晰明确的目标，紧扣课文重难点。教师寥寥数语便能直击文本关键，以小问题承载大思考，剔除无效碎问，让每一次发问都精准发力，指向课堂核心学习任务。

    第四，妙在互动性，依托《学记》“相观而善之谓摩”的教学智慧。单一的师生一问一答难免单薄，好的提问能搭建交流研讨的平台。教师抛出一个核心问题后，要能带动全班交流、辨析、争论，让学生彼此分享见解，在相互切磋中达成课堂学习目标。

    以上四大提问原则，我在执教鲁迅散文诗《好的故事》一课中完整落地，以层层追问践行循循善诱的课堂理想。

    开课之初，我紧扣课题抛出首个核心问题：“大家齐读课题《好的故事》，先聚焦关键词‘故事’，结合以往学习经验说一说，我们认知里的故事具备哪些特点？”

    话音刚落，课堂立刻热闹起来。学生各抒己见，有人说故事要有完整情节，包含起因、经过、结果；有人补充故事离不开鲜明的主要人物；还有学生总结，故事总要依托一件小事，传递道理，给读者启发。我顺势肯定大家的理解：“说得十分到位，这是我们平时接触记叙文、童话时，对‘故事’的普遍定义——有人物、有情节、有主旨寓意。”

    话音一转，我抛出对比追问，制造认知冲突：“带着这份认知，大家课前已经预习过《好的故事》，读完课文，你们觉得文中的内容符合我们常说的‘故事’吗？”

    学生陷入思考，纷纷举手表达疑惑，“老师，整篇文章读下来，找不到完整的故事情节”“全文看起来，只是记录了作者一场梦境”。

    我继续顺势引导：“是啊，通篇不见跌宕情节，通篇只写一场梦中图景。我们人人都做过梦，结合生活体验，大家说说，普通的梦境有什么特点？”

    学生结合生活踊跃发言：梦境虚幻缥缈，醒来便消散无踪；梦境片段零碎，逻辑杂乱；画面模糊不清，甚至常常与现实截然相反。

    我推进下一层思考：“既然寻常梦境虚幻、短暂、杂乱，那我们走进文本细细品读，看一看鲁迅笔下的这场梦与我们日常的梦有什么不同？请大家圈画文中概括梦境的关键语句。”

    学生很快锁定两处核心句子：第一处“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第二处“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

    我提炼出三个核心关键词：美丽、幽雅、有趣，顺势布置品读任务：“请大家默读课文第五、六自然段，循着文字细细感受，这场梦境究竟美在何处、雅在何处、趣在何处？”

    师生一同沉入文本品读文字，学生慢慢读懂：作者笔下的梦里水乡，铺展成一幅徐徐舒展的江南山水长卷，天光、流水、乌桕、渔舟、萍藻交织相映，光影随水波缓缓流动，如诗如画，澄澈动人，尽显“美丽”；水乡风物安宁恬淡，没有喧嚣纷扰，万物自在舒展，温柔静谧，尽显“幽雅”；水中倒影忽长忽短、虚实交融，光影变幻灵动鲜活，处处藏着鲜活生机，尽显“有趣”。寻常梦境模糊破碎，而文中的梦清晰完整、气韵悠长，自成一方温柔天地。

    在充分品读画面、体悟意境之后，我抛出本课最核心的思辨问题：“既然全文写的是一场梦境，作者为何不把题目定为《好的梦》，反倒取名《好的故事》？请大家结合文本与传统词义，分组讨论。”

    小组交流完毕，我再逐层点拨，引导学生厘清两层深层内涵。其一，“梦”的本质是转瞬即逝的虚幻幻象，梦醒之后便彻底消散，仅仅是个人一时的空想。其二，在中国古典文学语境中，“故事”本有“旧事、旧日风光”之意，一卷完整鲜活的山水风物画卷，本身便可称作一段故事。这片澄澈安宁的江南水乡，不是作者凭空幻想，而是他年少时在家乡亲眼见过的真实光景，是留存心底的美好图景。

    至此学生豁然开朗：以“故事”为题，便跳出了“虚幻梦境”的局限。这份美好根植于真实生活，是人间本就存在的理想模样，值得世人追寻、期盼。鲁迅借这幅梦里的水乡画卷，寄托内心对安宁澄澈、没有苦难的理想社会的无限憧憬，这份期许拥有落地实现的可能。

    整堂课我没有直接灌输答案，而是步步设疑、层层引路，以启发性、层次性、靶向性、互动性兼备的提问，完整诠释了“夫子循循然善诱人”的教学真谛。

    （作者系特级教师，江苏省南京市金陵中学附属小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