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是一所公办女子中学，位于江苏路155号。层层叠叠的梧桐翠叶下，墨绿色的铁栅栏静静伫立。惊艳于校园的干净雅致，缓步踏入校门，穿过婆娑树影，方能察觉这片楼宇的独特气韵。两栋由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亲手设计的百年建筑“五一楼”和“五四楼”静立于中央草坪两侧，以温润的建筑肌理、流转的岁月光影镌刻着上海近代女子教育的历史，见证了一代代东方女性的成长。从近代教会女塾的革新萌芽到新时代公立名校的薪火相传，两栋老楼不仅是砖瓦木石构筑的空间，而且是承载理想的时光容器。

    一

    落成于1922年的五一楼原名海涵堂，亦被老校友亲切地称作蓝华德堂，是校园内最古老的建筑，也是邬达克于上海建筑界初期的诚意之作。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正处于西风东渐的时代浪潮中，西式教会学校陆续落成沪上，但专注女子寄宿教育的学校寥寥无几。当时的中西女塾历经多年发展，办学声望享誉江浙，生源从上海本土辐射至全国，原有老旧校舍早已不堪重负，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寄宿办学需求。为了给学生打造优质的求学居所，校方特意邀约初入沪上建筑圈、设计风格新锐灵动的邬达克全权负责新宿舍楼的设计和施工。

    彼时的邬达克尚未缔造出上海国际饭店、大光明大戏院等传世地标，设计风格也没有后期作品的凌厉磅礴，偏爱柔和典雅的学院哥特式风格，反而更适合女校纯粹的育人氛围。设计摒弃了传统哥特式建筑的宗教厚重感，弱化了尖锐的线条和肃穆的仪式感，转而以简约舒展的结构、温润的细节贴合求学的静谧氛围。整栋五一楼采用经典U型对称布局，为假四层混合结构，20座三坡老虎窗错落于屋顶之上，规整有序、疏密得当。晴日里，暖阳洒落，掠过层层红瓦，在墙面与窗间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明暗流转。楼体外墙线条干净利落、平直简约，剔除了冗余繁复的装饰，以极简的建筑语言诠释着新式教育的从容和通透。

    1922年的上海建筑界正处于新旧工艺迭代的过渡期，传统砖瓦砌筑技艺根深蒂固，现代钢筋混凝土工艺也逐步普及。五一楼的建造巧妙兼容中西技艺，将西式建筑结构优势与本土施工智慧完美融合，以扎实稳固的地基筑牢楼宇根基。墙体采用多元混合材质，既适配上海多雨潮湿的气候，抵御潮气侵蚀、延长建筑寿命，又贴合当时的施工技术水平，兼顾实用与耐久。落成之初，海涵堂便是沪上设施最完备、格局最规整的女子寄宿校舍，楼内排布着200余间寝室，可容纳数百名学生同时寄宿。在百年前办学条件简陋的上海校园，这里已然配齐电灯、自来水、独立盥洗室等现代化设施。

    建成后的数十年间，五一楼始终以宿舍为核心功能，承载着民国女学生最鲜活的青春日常，藏着无数温柔的校园烟火气。那时，学生的作息皆与这栋楼宇紧密相连：清晨天光微亮，阁楼寝室的木窗次第推开，清风裹挟着中央草坪的青草绿意涌入室内，唤醒伏案求学的少年意气；暮色四合之时，下课归来的学生踏碎静谧，狭长廊道里回荡着细碎的脚步声与轻柔的笑语，为肃穆的建筑注入鲜活的生机。在老校友的珍贵记忆里，当年的寝室整洁素雅，书桌之上整齐摆放着课本、钢笔与工整的手抄笔记，窗台上零星点缀着学生栽种的绿植。晚自习落幕后，宿舍楼准时熄灯，值守教师逐层巡查，走廊煤油灯的微光摇曳闪烁，光晕温柔笼罩着一排排紧闭的木门。

    岁月流转，五一楼的名号几经更迭：最初为纪念教会办学创始人定名蓝华德堂；随后更名海涵堂，取“兼容中西、涵养心性”之意，契合学校中西兼修的办学理念；新中国办学体制调整后，正式定名五一楼并沿用至今。伴随着时代的发展，楼宇功能也在悄然迭代，彻底告别了寄宿功能，昔日一间间温馨的寝室被改造为明亮的教室、灵动的学生活动室、安静的教师办公室。虽功能革新，但楼宇肌理未曾更改，廊道依旧保留了旧时格局，木质楼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踏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与百年前的韵律别无二致。

    百年沧桑，五一楼也曾历经风雨淬炼，镌刻下刻骨铭心的家国记忆。抗战烽火蔓延之际，楼宇迎来了它最艰难的岁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沦陷区局势动荡，校园被日军侵占，宿舍楼被强行改造为陆军医院。书香满溢的寝室被清空，书桌床铺悉数撤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医疗器械和堆积的药品；清脆的读书声、笑语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痛苦呻吟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整栋楼宇被浓重的消毒水气息笼罩。抗战胜利后，校方牵头修缮楼宇，师生与工匠携手清理残留的医疗设施，修补破损的门窗墙面，一点点拂去战争留下的伤痕。

    二

    与五一楼隔着大草坪遥遥相望的是五四楼，1935年正式落成，原名景莲堂，同样由邬达克设计建设，是其职业生涯鼎盛阶段的校园建筑代表作，尽显成熟克制的建筑美学。

    1930年，学校正式更名为中西女中，确立了培育中西兼修、独立知性的新式女性的办学定位。原有教学楼老旧失修、设施简陋，既无法满足常态化多元教学的需求，也难以承载大型集会、文艺会演、学术演讲等集体活动。为了适配全新的办学理念，校方再度邀约邬达克操刀设计全新的教学楼。彼时的邬达克历经多年创作沉淀，设计技艺愈发纯熟，打造出兼具颜值和底蕴的学院风建筑。

    1933年五四楼正式动工，彼时的上海处于民国发展的繁盛期，商业兴盛、文教昌明，社会各界愈发重视女子教育，为新楼的建造奠定了良好的社会基础和物质条件。基于校方“适配教学、容纳集会、延续雅致校风”的核心需求，邬达克敲定倒T字形的4层钢筋混凝土结构设计——这一布局在当时沪上校园建筑中极为新颖先进，也是同期工艺最精湛、规模最宏大的校园楼宇之一。楼体外墙采用精细的水泥砂浆分缝工艺，整体色调素雅沉静、简约大气，双坡硬山式瓦屋顶平整舒展，采用了中国传统的建筑形式。

    五四楼最动人心魄的设计当数正南侧的主入口，这也是整栋建筑的灵魂所在。平缓庄重的门厅上嵌着的三面手工打造的彩色尖顶玻璃窗是匠人匠心的极致沉淀：百余年前，每一块彩色玻璃皆由匠人手工裁切、拼接、打磨，历经无数日夜精雕细琢才造就了错落自然的纹路、温润通透的色彩。晴日正午，炽阳穿透玻璃，折射出斑斓柔和的光影，缓缓流淌在地面与墙面之上，为肃穆的老楼增添了灵动浪漫的诗意。门厅内悬挂的复古吊灯自落成之日便完整保留至今，金属灯架历经近百年氧化摩挲，褪去了初时的锐利光泽而显得愈发温润厚重。

    五四楼不仅是求知治学的一方天地，而且镌刻着近代青年学生的家国担当，见证了无数热血往事。五四运动浪潮席卷全国之际，作为上海学生联合会核心成员单位，学校进步学生齐聚五四楼礼堂，自发传阅进步刊物、宣讲爱国思想、组织公益募捐。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中，学校地下党组织隐匿于五四楼的教室和廊道中，暗中传递关键情报、筹措转运救亡物资，于宁静的校园一隅默默践行家国大义，以学子的微薄之力聚点点星火，汇成抵御外侮、救国救民的燎原之势。

    这片楼宇走出了无数璀璨英才，宋氏三姐妹、张爱玲、顾圣婴等知名校友都曾在五四楼的教室听课、自习，一代代杰出女性从这里奔赴山海。

    三

    1952年是两栋老楼乃至整所学校的重要转折之年。当时的上海市教育局统筹办学布局，将中西女中与圣玛利亚女中合并，正式定名为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原有校园建筑完整保留，五一楼、五四楼的名称正式定格，成为专属校园的百年印记。合并办学后，学校规模持续扩大、育人体系不断完善，两栋老楼的功能也进行了精细化调整，适配新时代教育的发展需求。五四楼大礼堂依旧坚守核心功能，褪去了民国时期的旧式活动，迎来红色主题宣讲、新生入学教育、文艺展演、学科竞赛颁奖等新时代校园活动。楼上教室持续服务日常教学，老旧的木质门窗和斑驳的墙面历经多次修缮加固，在完整保留原有建筑格局和岁月质感的基础上，同时适配现代化教学设备，实现了古韵与新声的完美交融。

    五一楼和五四楼历经数次小规模修缮，始终恪守“修旧如旧”的文物保护原则，最大限度留存建筑的原始风骨和岁月痕迹。修缮工人复刻旧时工艺：修补墙面磨损时沿用民国水泥砂浆配比，更换破损玻璃时精准复刻原有彩色玻璃的纹理、色彩、质感；修缮屋顶瓦片、木质楼梯时刻意保留自然磨损的岁月痕迹。

    2005年，学校整片校园建筑群被列入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名录；2021年，五一楼和五四楼两栋老楼纳入上海市第一批革命文物名录——这片楼宇始终坚守着校园的教育底色，日复一日承载着教书育人的使命，延续着百年前“涵养女性、赋能成长、心怀家国”的办学初心。

    时至今日，梧桐依旧繁茂，老楼依旧鲜活，百年文脉生生不息。清晨7点，五四楼的教室次第亮起灯火，学生背着书包踏入教室，开门声、书页翻动声、教师授课声填满老建筑的每一寸空间；课间时分，学生凭窗远眺大草坪，彩色玻璃滤过的柔光轻轻落在校服上。隔壁五一楼的廊道之中，少女的身影往来穿梭，轻快的脚步声踏过百年木梯，奏响新时代的青春乐章。

    时光流转，建筑的砖瓦肌理未曾褪色，深耕教育的文脉底蕴未曾消减。这两栋邬达克设计的楼宇，不仅是上海近代建筑艺术的珍贵遗存，而且是沪上女子教育的百年见证——它们温柔也笃定，守着这片书香萦绕的教育之地，等候着新一代的青涩少女前来求学，接续绵延的文脉，书写崭新的篇章。

    （作者单位系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