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5日 星期三
物语
开合之间见风骨
余显斌

    在苏州,走在街巷中,走在小桥上,总会有琵琶声响起,带着珠圆玉润、晶莹剔透,仿佛露珠在空中流淌,洒在人的耳朵内、灵魂里,一片洁净,一片润泽。

    那一刻,人的心也一片润泽,了无纤痕。

    这就是评弹,苏州评弹。

    评弹中有单档。

    单档,即一个评弹艺人表演,有书台、半桌,有一张椅子,还有脚踏、醒木。最为主要的是折扇——一把折扇,此时是万万不能少的,无论文武评书,都是少不得的。

    一把折扇,也将苏州人的气韵和风骨表现出来。

    折扇是书卷气的表现。苏州是水乡,到处流水白净、小桥横斜。水乡的人伴水而居,也因此受到水的润染,具有水的细腻、水的温婉、水的干净。

    因此,一把带着文化的折扇,与苏州人十分契合。他们走在七里山塘,走在虎丘,走在寒山寺中,手摇折扇,脚步轻轻,踏着清风和花香一路而去,成了唐伯虎的神态、祝枝山的样子。

    水乡的文化,沁染着苏州人的性情,也造就了如水一样细腻婉转的吴侬软语。如果离开吴侬软语,苏州评弹就失去了魂灵。而用吴侬软语说出或唱出,仿佛梅子雨在花树间淅沥,带着软糯、甜润,伴着琵琶或三弦声牵绊着听客的脚步。

    听客拿着茶杯走进书场,静静地坐下来,坐在一声声吴侬软语中,也欣赏着评弹艺人的折扇功夫。

    说读书人红袖添香,那把折扇“唰啦”一声撒开,成为一方砚台,里面盛着浓郁的“墨汁”,仿佛还荡漾着细细的墨香;说唐伯虎点秋香,折扇一合,手腕运动,仿佛在拈着一支毛笔,画着一幅蛾眉檀唇的仕女图;说祝枝山吹笛,折扇合拢横放,就成了一支笛,就有了辽远的笛音在月夜清悠响起;才子佳人更是在桃花扇底卿卿我我,说着缠绵悱恻的情话:“趁良辰恭喜女娇娃,快快园中去见见他,速速到堂前去会会他……”当然,小乔初嫁、羽扇纶巾的周郎,用它做了琴;潇洒出尘、指点江山的孔明,用它做了羽毛扇;西湖看景、遭遇细雨的白娘子,用它做了轻扬的水袖,遮在发髻高耸的头上;传简的红娘,用它做了一方手帕,轻盈拭汗……

    一方书台是一方文坛,一方市井则是一方江湖,或是一片狼烟升起的边塞,一片月如霜雪的古战场。此时,一把折扇不再温文尔雅。

    林冲面对仇家,在草料场的熊熊火光和飘飘飞雪中,大吼一声:“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折扇“啪”的一声合拢,评弹艺人一手前伸作花枪状狠狠刺去。快意恩仇,翩然来去,引得听客一声声叫好。

    武松走上景阳冈,带着几分酒醉,踉踉跄跄,忽然见到夕阳西下一只吊睛猛虎。评弹艺人此时激昂澎湃,血气飞扬,“啊呀呀”一声大吼,折扇一合,高高举起,带着风声劈下,顿时成了一根无坚不摧的哨棒。

    站在当阳长坂坡的桥上,张飞一声大吼:“我是燕人张翼德,谁敢和我大战三百回合?”此时,马嘶隐隐,折扇又成为那柄丈八蛇矛,评弹艺人指着曹军,让夏侯杰大叫一声摔下马来。

    评弹艺人将苏州人的审美悄悄转移在一把折扇中,也将苏州人的精气神都悄悄输入一把折扇,让一把折扇也有了精气神。

    折扇扇面为纸或绢,柔和、细致、精美,就如苏州人表面看去一般,文静、儒雅:绣口一吐,就是文字;皴擦点染,就是画卷;横平竖直,就是书法。

    折扇扇骨大多为竹或紫檀木,坚硬、宁折不弯,就如苏州人骨子里的气节,刚硬、坚强,斩金剁铁。

    苏州走出的名将陆逊、陆抗,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个拿着折扇、走进评弹书场的艺人,不就是这样的吗?苏州市井间走出的人,不也是这样的吗?他们温润其外、坚强其内。

    这就是苏州人的风骨,这就是折扇的风骨。

    (作者单位系陕西省山阳县山阳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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