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天,南京的梧桐枝繁叶茂,我背着装满教育理想的行囊走进校园。我曾无数次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给学生讲课。如今美梦成真,可站上三尺讲台的第一天,我才发现现实远比梦境沉重,那方梦田不仅需要热情浇灌,更需要汗水深耕。
在跌跌撞撞中寻找“上课的门道”
入职不久,我便面临一次区级视导课。那时,我把“上好课”简单等同于“讲完知识点”。为了这次亮相,我把教案背得滚瓜烂熟,连每个环节的过渡语都掐着表进行演练,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下课铃响后,教研员刘红老师当着校长的面,眉头紧锁地对我说:“你哪里像是在上数学课?眼里没有学生,一直在自说自话,这样教下去学生根本学不会。”听完,我瞬间感到无地自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当晚我辗转难眠,枕头湿了一大片,原来当老师,远不是“背熟教案”那么简单,真正的课堂不在教案里,而在学生的眼睛里。
从那天起,我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寻找“上课的门道”。那时没有便捷的互联网,没有铺天盖地的教学资源,听说南京市电教馆能借阅优秀课例录像带,我便成了那里的常客。下班后,我就骑着自行车借回厚重的录像带,在家里的录像机上一遍遍播放,遇到精彩处就按下暂停键,把教学环节、提问方式甚至手势表情都记在笔记本上。邱学华老师的“尝试教学法”,让我明白“先练后讲”的智慧;吴正宪老师课堂上“错着错着就对了”的温柔鼓励,让我懂得接纳学生的不完美;黄爱华老师幽默风趣的课堂语言,让我知道数学课一样可以引人入胜。我一边模仿一边琢磨,慢慢地,我的课堂有了变化——板书更工整了,讲解更清晰了,偶尔还能听到学生发出会意的笑声,那笑声比任何表扬都动听。
同时,为了夯实教学基本功,我抓住一切学习机会。1993年至1996年,我参加了玄武区新教师培训班、数学骨干教师研修班,只要有公开课活动,再远我也调课去听。我还把名师的教学语言整理成册,每天在课堂上练习试说,直到能把复杂的数学概念用最通俗的话讲出来。这段“蹒跚学步”的日子让我明白,教学没有捷径,唯有脚踏实地,才能站稳讲台。
在磨砺中感悟好课的“灵魂”
1997年的玄武区“青春杯”赛课,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也是我从“会教书”到“懂教学”的转折点。那些日子,我每天很晚才离开学校,除了多次试教磨课,校领导还亲自把关,陪着我一遍遍说课、试教。当我捧着一等奖证书走出赛场时,不禁感慨,原来努力真的会有回报,团队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但真正让我对“好课”产生质变的,是2007年备战江苏省赛课的经历。当时多位特级教师到校听课指导,阎勤校长建议增加探究环节,魏洁副校长强调要注重思维训练,王凌老师提醒要关注学困生,每个人的建议都有道理。改来改去,课反而失去了灵魂,我自己也陷入了迷茫:到底什么样的课才是好课?
临去淮安参赛前,玄武区教研员徐宁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说:“上课是要有自己的思想的,别人的意见可以参考,但不能没有自己的思考。你要问问自己,学生学《24时计时法》到底需要什么?你的教学主张是什么?”我马上意识到,上好一节课,不是堆砌别人的智慧,而是要先想清楚学生学习的起点在哪里,学习的难点是什么,我将带着学生去哪里。
在去淮安的路上,我反复琢磨,临上课的前一晚,我与市、区教研员一起过课,从导入环节到练习设计,每个细节都争论不休,时针指向凌晨12点,我们还在为一个提问的表述争得面红耳赤。回到房间,我再次梳理教学流程,把每个环节的设计意图写在纸上,一夜无眠,脑子里全是上课时学生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第二天课堂上,我没有拘泥于预设的流程,而是顺着学生的思维进行引导,当学生提出“为什么下午1时要写成13时”时,我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他们观察钟面和计时器的变化,自己得出结论。最终,这节课不仅让我捧回了江苏省赛课一等奖,更让我悟出:好课是有“魂”的,这个魂就是教师对教学本质的深刻理解,是对学生认知规律的尊重,是融入了自己思考的教育智慧。
赛课的经历还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教学风格。2002年我参加了玄武区教科研骨干签约班,黎鹤龄副所长送给我一本《教学风格论》。我对照书中的理论,梳理自己的教学特点,最终提炼自己的教学风格为“活、情、趣”。“活”是内容活、教法活,对同一个知识点设计不同的教学方案,适应不同班级的学生;“情”是教学有激情、师生有真情,用“情”感染学生,让数学课有温度;“趣”是学生有兴趣、过程有乐趣,让学生在快乐中学习数学。2011年,南京市教科所宋宁副所长帮助我正式确立“活力数学”品牌,这不仅是对我过去教学的总结,更成为我未来探索的方向——让数学课堂充满活力,让学生在数学学习中感受生命的活力。
在挑战中触摸教育的“底层逻辑”
如果说赛课锤炼了我的教学技艺,那么教材实验则拓宽了我的教育视野,让我明白教师的责任不仅是教好书,更要为教育发展贡献力量。1999年,学校开展《现代小学数学》教材试点工作,我主动请缨,同时接手两个班的数学教学,一个班级用苏教版教材,另一个班级用浙教版教材。两种教材编排思路迥异,苏教版注重知识的系统性,浙教版强调学生的探究能力,我不得不利用寒暑假提前备课,反复比对两个版本的异同,有时为了设计一个跨版本的对比案例,我要翻阅数本参考书,这种“自讨苦吃”的经历,却意外让我触摸到了数学教育的底层逻辑——教材只是载体,重要的是理解知识的脉络和学生的认知规律。
2001年,我参与国标苏教版教材实验,作为首批实验教师,我要比别人先行一年使用新教材,不仅要自己摸索教学方法,还要把教学体会和思考与专家、教师交流分享。在之后的6年里,我撰写了几十篇教学案例,被收录在《教师备课手册》中,供全省教师参考;参与编写教师课件和学生学件,为了让课件既符合教学规律又生动有趣,我与技术人员反复沟通,修改了无数次;2007年承担江苏省“送优质教学资源下乡工程”一年级数学课例拍摄工作,从早上8点到晚上7点,我与团队教师在南京市电教馆反复打磨每一个镜头,一个导入环节拍了8遍,一句提问录了5遍,人累得直不起腰,但当看到江苏省教研室王林老师脸上的笑容时,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我知道,这些资源将送到乡村学校,让那里的孩子也能享受到优质的数学教育,这份意义远超获奖本身。
如今,我已在讲台上站了30多年。但成长永远在路上,因为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每节课都是不可复制的。现在的我,依然保持着当初的热情与敬畏,我愿意继续做那个追梦人,在三尺讲台上守望着每一颗种子的发芽与绽放,守望着那方承载着我教育理想的梦田。
(作者系特级教师,江苏省南京市樱花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