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师范大学第一附属小学，一所占地仅8亩的百年老校，却没有被有限的空间困住想象力。从2018年起，校长俞富根带领团队尝试把博物馆搬进校园。8年过去，6座微型博物馆在校园里生长出来，18个班级博物馆动态更新，校园周边2公里内15家社会场馆与之联动。这所百年老校正在用一场“无边界学习”实践，在有限的教育空间里撑开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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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间的铃声刚响，杭州师范大学第一附属小学（简称“杭师附小”）的门厅便热闹起来。几个学生围在“贝类王国”的展柜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个螺旋形的贝壳叫什么”“它为什么长成这样”？争论不出结果，学生便约好一起去翻书找答案……

    这样的场景，在这所占地仅8亩的百年老校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从一个微型博物馆出发，杭师附小构建的“我在博物馆上小学”办学新样态，让一所小学校不断变大，逐渐装下无限的世界。

    打破围墙：8亩校园里“长”出6座博物馆

    如何让有限的空间承载无限的学习？2018年，当调任杭师附小校长的俞富根走进这所百年老校，看到这捉襟见肘的学习空间时，心里便开始琢磨这个问题。

    早在2003年，杭师附小以市级课题《儿童“无边界学习”的实践与研究》为抓手，尝试把课堂延伸到广阔的社会生活，带领学生走进周边的科技馆、美术馆、博物馆，开展基于真实情境的综合实践活动。此后多年，学校继续整合博物馆资源，纳入课程体系……

    2020年，教育部、国家文物局联合发布《关于利用博物馆资源开展中小学教育教学的意见》。习近平总书记的一句话在俞富根脑海闪现：“一个博物院就是一所大学校。”他豁然开朗：除了走进博物馆，能不能直接把博物馆搬进学校，让小学校变大？

    俞富根主动登门拜访浙江自然博物院院长严洪明。一番交流后发现，两人关于“博物馆进校园”的理念不谋而合。“贝类王国”博物馆很快在学校门厅“生长”出来。接着，与中国财税博物馆共建的“小小理财家”博物馆、与浙江省军区共建的“小小军事家”博物馆、与杭州博物馆共建的“宋韵游艺馆”相继落成。

    “贝类王国”落成后，学校门厅变了样。课间，学生围在展柜前观察、讨论、记录。有的趴在展柜前反复端详，有的掏出本子画下贝壳的形状，有的跑去图书馆借来贝类图鉴。一来一往间，学习的种子悄然生根。

    而“鸟巢博物馆”的诞生尤为特别。那是师生共同探究、亲手创造的成果——校长提出“给小鸟设计一个家”的倡议，引发了全校师生的探究热潮。科学老师带学生研究鸟类习性，美术老师指导设计鸟巢图纸，语文老师引导记录探究过程。学生自己联系鸟类专家，自己动手用各种材料搭建鸟巢。当第一个自制的鸟巢稳稳地挂在枝头，一个以儿童为主角的博物馆便应运而生。

    “这已经不是学校建博物馆给学生看，而是学生自己创造了博物馆。”俞富根说。

    2022年，杭师附小正式发布“我在博物馆上小学”教育品牌，著名教育学者顾明远亲笔题词。

    如今，学校已建成6座校园微型博物馆，18个班级博物馆动态更新，每个教室都是一个“微型探究场”，校园周边2公里内15家社会场馆与之联动。学校还倡导建设“家庭兴趣创馆”，鼓励家长陪伴孩子收集藏品、探究知识。503班学生张振赫对矿石情有独钟，在姥爷（浙江大学地球科学学院退休教授）的帮助下，他把家里的一角布置成“家庭微型矿石博物馆”，陈列着紫水晶、方解石、黄铁矿等标本。“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张振赫说。

    越来越多的家庭加入“家庭兴趣创馆”的行列，有的孩子把客厅展示柜改造成“家庭微型钱币博物馆”，有的把书房变成“奖状博物馆”，还有“邮票博物馆”“迷你航空模型博物馆”。孩子在家里策展、布展，家长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学习空间的重塑，让学校彻底打开了格局。“学校虽然不大，但孩子的世界，应该有无限大。”俞富根说。

    牵起手来：家校社三方同下一盘育人棋

    博物馆建起来了，怎么管？怎么用？学校必须打破传统“单打独斗”的治理模式，构建起“学校主导、家校共育、社会参与”的协同治理体系，为办学革新夯实制度根基。

    2021年，杭师附小发起成立“全国百馆百校博物馆联盟”，联动省内外百家博物馆与中小学共建课程、共享资源、共研教学。2024年起，每年的国际博物馆日，学校都会联合一家博物馆举办“课堂节”。第一届携手浙江自然博物院，第二届携手中国财税博物馆，今年又携手中国水利博物馆举办第三届“课堂节”。从最初的“百馆百课”到如今的“百人百课”（百名教师与百名馆员协同授课），博物馆深度学习的探索不断迭代。“课堂节”已成为馆校协同育人的年度盛事。

    俞富根这样描绘学校的发展愿景：“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孩子都拥有一门博物课程、一位博物导师、一张博物课表和一位‘博物灵伴’，最终建成一所能实现个性化学习的‘未来学校’。”

    这一愿景的实现，离不开博物馆的深度参与。正如中国水利博物馆党委书记、馆长陈永明所说：“现代博物馆不仅是收藏与展示的库房，更是开放的课堂、对话的空间。馆校合作，正是这座桥梁‘坚实的基座’。”

    学校成立了场境学习、博物馆课程等项目组，由校长、骨干教师、专家学者共同参与，围绕课程开发、建设、实施全链条协同，让治理重心下沉到育人一线。

    科学课上，李愉均将教材中《斜面》一课“搬”到学校门厅的真实场景中，让学生比较在台阶上搬运书籍和在木板上拉运书籍的不同体验，学生的学习热情一下子被点燃。

    “只有与学生真实生活建立联系的知识，才能激发学习兴趣。”曾经担任学校科研发展中心主任的李愉均说。也是在他的带动下，语文、数学、美术、英语等学科教师纷纷卷入其中，都在博物馆课程中找到了自己的教学路径。

    家长的参与也悄然变了模样。2022年起，学校每年举办“爸爸驾道”家长论坛，让不同职业的爸爸走上讲台分享育儿心得、展示专业特长。“以前总觉得教育就是老师的事、是妈妈的事。”一位参加论坛的爸爸说，“现在才明白，爸爸多说一句话、多陪一小时，孩子会不一样。”

    治理革新让学校从“单打独斗”转向“协同共治”，整合校内、家庭、社会三方资源，构建起全方位、立体化的育人体系。

    跨出一步：好问题让师生携手寻答案

    “博物馆就在那儿，可怎么与课堂真正联系起来？”这是很多教师最初的困惑。

    为了帮大家跨过这道坎，学校组建了跨学科教研组。语文、数学、英语、科学、美术、音乐等学科教师坐在一起，围绕同一座博物馆、同一个主题开展跨学科集体备课。

    改变就藏在日常的课堂实践里。二年级的一节语文口语交际课上，邵佳佳让学生介绍自己用贝壳做成的手工作品。按常规教法，学生需要运用“首先……接着……然后……”等顺序词把制作过程说清楚。但这一次，科学老师提前让学生认识了贝壳的种类和结构，美术老师带着学生用贝壳拼贴、装饰制作成各种小摆件、小挂饰。学生手里有了素材，心里有了底，站上讲台介绍自己的作品时，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

    “之前上口语交际，学生经常不知道说什么，”邵佳佳说，“这一次，每个人都有话可说，而且说得有条有理。”

    这堂课让教师看到了跨学科的力量。科学给了学生内容，美术给了学生灵感，语文给了学生表达的支架。学科之间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在一个真实的任务中自然融合。

    “以前教学创新常常停留在想法层面，落实起来很难。”学校跨学科教研组长蒋韵说，“现在各学科教师坐在一起，围绕博物馆课程一起备课、一起研究，一下子就通了。”

    “双师课堂”的推行，让专业力量深度融入课堂。在博物馆里授课时，学校探索“校内教师+博物馆专家”的双师模式。校内教师聚焦课标教学、组织课堂，博物馆专家深耕馆藏知识、指导实践操作。

    “第一次在博物馆与专家同台上课，还有点紧张。”数学教师孟晓超回忆，“但几次下来，发现学生特别喜欢这种形式。专家的讲解有深度、有故事，我负责引导他们把专家的知识与课本联系起来。”

    学校还常态化组织教师走进博物馆研学培训，定期邀请博物馆专家入校开展讲座。截至目前，学校研发“百馆百课”系列70余节，出版《我在博物馆上小学》等专著。一批教师在这场变革中实现了蜕变，他们不再把自己局限在教材和教室里，而是学会了在场馆中发现课程、在展品中挖掘问题、在探究中引导学生。

    “以前老师想的是如何在讲台上把课上漂亮。”时任教学研究中心主任俞水英说，“现在老师想的是怎么带学生在生活中、在博物馆里发现一个好问题，然后一起去探索、去找答案。”

    走进现场：小空间里装下学习的大世界

    学生学习方式的变革是学校革新的核心落点。杭师附小提炼出“发现、探究、动手做”三阶深度学习模式，让学习在真实情境中自然发生。

    发现，源于一个真实的问题。在“贝类王国”里，学生观察、触摸，随即问出“这个贝壳的花纹为什么是一圈一圈的”？在西湖博物馆，二年级学生因为“毕竟西湖六月中”这句诗，开始了对“西湖风光”的多角度寻踪。教师所做的正是引导学生把这些源于好奇的问题，转化为一个个可探究的课题。

    探究，是走进场馆，深度学习。在今年博物馆日的“课堂节”，三堂课同时在中国水利博物馆展开。语文课《与“禹”同行》，在教师邵佳佳与博物馆专家携手引导下，学生在展厅里品读治水故事、观摩水利文物。“在博物馆上课很有意思，代入感很强。”601班学生毛奚玥说，“看着那些文物，感觉离古人的故事特别近。”

    科学课上，教师张群悦、李愉均带领学生化身“小小水利工程师”，完成“微型堤坝设计与挑战”项目，工程思维与协作精神在动手实践中悄然生长。

    数学课上，教师孟晓超带领学生围绕“海塘条石”进行探索，学生用卷尺测量条石尺寸，用数据验证猜想。“它让计算长方体表面积的数学公式，变成了学生手中一把解读千年工程的钥匙。”浙江省督学、功勋教师尚可在课后点评道。

    动手做，是成果的多样呈现与展示。探究的成果，需要被“看见”。学校鼓励学生以微型报告、个性作品、生活应用、服务实践等多种方式呈现自己的成果，并与他人进行交流。

    结合“童游节”开展的“发现·探究·动手做——我去博物馆上小学”项目实践，正是这种理念的集中体现。一年级学生走进中国丝绸博物馆，将自己对丝绸文化的理解化作一把把亲手制作的蚕丝扇；三年级学生带着《诗经》中关于植物药用的疑问走进胡庆余堂中药博物馆，在中医师的指导下为自己开出一份保护视力的处方……

    “每一次走进博物馆，都像是打开了一本鲜活立体的百科全书。”603班学生张睿很喜欢在博物馆学习，“在这里不用死记硬背，抽象的知识都能看得到、摸得到。”

    第三方追踪测评显示，杭师附小学生的价值观认同、责任担当、创新实践等素养显著提升。学校培育出省特级教师、浙派名师、市学科带头人等一批骨干教师，形成了一支懂跨学科教学、善课程设计的复合型师资队伍。“我在博物馆上小学”阶段成果入选全国“立德树人落实机制”优秀案例，学校被命名为“浙江省校园博物馆学习中心”。

    如今走进杭师附小，课间的门厅里有学生在“贝类王国”前争论，走廊上有学生在“理财馆”里数着贝币，树梢上挂着学生自制的鸟巢。正如俞富根所期待的，博物馆不再是需要专程前往的景点，而正成为学生汲取知识、涵养品格、实现完整成长的“大学校”。

    走过了120年的老校，没有变大，但身处其中的学生的世界变大了。学校变革没有推倒重来，而是把每一寸空间都变成学生可以探索的地方。

    一所占地8亩的小学校，究竟能装下多大的世界？杭师附小用6座微型博物馆、15家联动场馆、70余节“百馆百课”给出了显性答案，更用一场以“大规模因材施教”为核心的教育实践，悄悄书写着现代学习发生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