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黔东南的群山还浸在墨蓝色的梦里。我刚陪学生结束技能大赛的夜训,路过尚行楼时,发现五楼的灯还亮着。不用猜,一定是计算机专业教师周尚华——学校唯一一位专业课正高级讲师——又在带着学生打磨比赛项目。这盏灯30年来好像从未在深夜熄灭过。
天柱县“蜷缩”在湘黔桂交界的群山深处。而我们贵州省天柱县中等职业学校更像是群山里的一粒微尘。在许多人的“教育地图”上,县域中职总是被“折叠”在角落,轻易不被展开。可偏偏就在这里,141名教师守着3100多个年轻的生命,日复一日进行着一场静默却坚韧的教育跋涉。这是一场关于尊严的突围,一次对“有教无类”最朴素的践行,也是中国职业教育宏大叙事里一段不该被忽视的“基层故事”。
现实的沟壑,县域中职的“三重门”
要读懂这群教师,首先需要走近他们,看清他们身处的现实。而走进县域中职,往往要推开三扇沉重的门。
第一重门是社会认知的“冰封区”。国家层面,“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同等重要”的声音已越来越响,可在偏远地区的县城里,固有的“升学主义”观念冰层仍又厚又硬。选择中职常常被默认为“淘汰出局”。我们的学生不过十五六岁,早早就被贴上了“失败者”的标签。有时,更锋利的冷箭来自同行。一位同事曾生气地告诉我,全县教研会上,旁边普高的教师随口说:“职校嘛,学生不闹事、不出事,就算成功。”话很轻,落在心里却像钝刀。
第二重门是资源投入的“干旱带”。比起职教本科院校与高职学校的热闹,县域中职学校就像一件旧衣裳。我们的实训设备不少是行业换代留下来的“遗产”,追不上技术的日新月异;专业教师难引进,更难留住;生均拨款往往覆盖不了实训耗材,靠着有限的经费,常常捉襟见肘,我们自嘲是“用小米加步枪,打现代技术战争”。但资源越紧,越照见教师的底色——很多时候,他们是用自己的时间、精力和那点并不丰厚的薪水,去填补本应由公共资源支撑的缺口。
第三重门是学生成长的“复合伤”。翻开学生档案,高频词触目惊心:留守儿童、单亲家庭、学业长期受挫、经济困难……他们面临的不仅是知识的薄弱,更是情感的荒芜与自信的崩塌。教育学家保罗·弗莱雷说过,被压迫者常常内化压迫者的意识。我们的很多学生,在踏进校门之前就已经认命了。他们用沉默、反抗或满不在乎包裹着一颗颗敏感而自卑的心。教会一个知识点容易,重建一个人的价值信念却是一项浩大而精细的工程。
这“三重门”,框出的是地方职业教育金字塔最底层、最真实也是最艰难的生态。在这里,宏大的政策理念必须落地为一次次深夜谈心、一堂堂扎扎实实的课、一个个争取来的实习岗位机会……我们学校的教师就是这漫长落地过程中最坚定的守望者。
微光汇聚,一场“人的重新发现”
面对困境,抱怨无用,等待无益。这里的教师选择了一条最笨拙也最实用的路:把每一个学生都当作具体、鲜活、独一无二的人看待。
先从德育说起。学校团委书记欧阳晓辉的抽屉里收着三样“宝贝”:一朵手工钩织的花,一叠学生手写信,一本厚厚的“成长记录册”。那朵花是一个叫小吴的毕业生送的。她曾因抽烟被处分,家境贫寒,性格孤僻。一次次家访,欧阳晓辉发现小吴家里堆满了手工钩织的小物件。“你手这么巧,靠这个一定能闯出一条路。”后来,欧阳晓辉帮小吴联系县里的手工合作社,让她的天赋得以完全展现。如今她已是合作社的技术骨干。而那一抽屉信,来自许多个“小吴”。那本册子里则刻写着我们德育工作的一条基本原则:剥离简单粗暴的评判,潜入行为背后的生命江河。
我们建立起“四级预警,全程陪伴”的机制。每个行为“出格”的学生背后都必须站着一个由校领导、班主任、心理教师和科任教师组成的支持小组。我们追问的不是“他怎么了”,而是“他经历了什么”。2022年,学生小龙频繁打架、触犯校规,并且屡教不改。我们不得不翻山越岭去小龙家进行家访。记得到达小龙家已是深夜。在昏黄的灯光下,我们看见的是近乎家徒四壁的房间、他常年瘫痪在床的父亲和满墙早已泛黄的奖状——都是他小学时获得的。生活的苦难与少年的自尊心扭曲成了拳头。自此以后,我们对小龙帮扶的重点从纪律训诫转向了家庭援助与潜能发掘。专业课教师发现他动手能力极强,鼓励他冲击技能大赛。经过苦训,2023年他在省赛中获得了一等奖。回到学校,他走到指导老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心里重新立起来了。
德育立心,专业立身。教给学生安身立命的本领是中职教师的天职。而在县域中职,教学改革的第一仗是重建学习的意义。当学生对知识学习充满挫败感,我们必须为他们开辟另一条路。
电子商务专业教师罗鑫从不拘泥于课本。他把滞销的农产品变成活的教材,带着学生扎进乡镇的田间地头,搞起助农电商实战。从镜头前的冷场尬聊到单场销售额破万,罗鑫深信,教育不是单向灌输,而是双向奔赴;课堂不该困于教室四壁,而应扎根于真实的土壤。学生在为农户设计包装、琢磨话术、分析数据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完成了从“学技能”到“懂担当”的蜕变。他说:“电商是座桥,连着两端价值。凭真本事创造价值——这道理,做事做人皆通。”正因为这份带着温度的耕耘,罗鑫被评为2025年度黔东南州“先进工作者”。
我们的课堂边界在不断外扩。民族服装与饰品设计专业与苗绣合作社共建“非遗工坊”,学生的毕业设计任务就是为企业研发新品;计算机专业师生跑遍县城,为小店维护设备;电子技术专业成了“校园电器医生”;电商专业的镜头则直接对准了田间地头的农特产……课堂与田野、学习与生产、技能与服务之间的墙被彻底推倒。近5年来,学生获省级技能大赛奖41项;毕业生“双证”获取率100%,本县就业稳定率超75%,高职对口升学率达83%。他们真正成了这片土地上“留得住、用得上、干得好、有奔头”的技术力量。
在这座县域中职学校里,教师的角色早已超越“传道授业解惑”。他们是师傅、是心理辅导员、是生涯导师,有时也是“临时父母”。
民族服装与饰品设计专业教师吴晴雯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她与毕业生小琴的合影。小琴的父母常年在外,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内向得近乎封闭,家里一直想让她早点打工。吴老师发现她对刺绣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便每天课后留她在工艺室“加餐”,自掏腰包买各种绣片让她练手,周末常叫她来家里吃饭。两年后,小琴在省技能大赛夺冠,被保送进了高职。父母看到女儿久违的笑容终于点头让她继续读书。如今逢年过节,小琴总会给吴晴雯发来问候,有时还会寄来自己绣的小物件。吴晴雯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我从没想当什么英雄,只是没法转过身,假装看不见一个孩子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我们伸手扶一把,或许就能改变她一生的方向。”
这种情感与责任的深度绑定塑造了我们学校独特的教师文化。这里不崇尚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依赖一种“接力式”的集体负责。一个学生从入学到毕业,总会在不同阶段遇到不同的“重要他人”,但关怀的接力棒从不落地。我们私下有个“教师关爱基金”,资金来自教师每月自愿的一点捐赠,专门用于帮助遇到突发困难的学生。钱不多,可这些年“教师关爱基金”资金从未枯竭过,还挡住过上百人次的“临时风雨”。
深谷回响,县域职教的“存在之证”
我们常常思考,像我们这样的县域中职价值究竟何在?
首先,我们是社会公平的“兜底网”与“转化器”。在教育筛选依然强劲的今天,县域中职接住了那些在学术赛道上暂时落后的学生。但我们做的绝非被动“兜底”,而是主动“转化”。我们相信,教育的意义在于提供不同的成功路径。当一个学生在这里学会安身立命的本领,重建对自我的认同,进而支撑起一个家,甚至反哺一片乡邻,职业教育便完成了它最有价值的社会功能:阻断贫困的代际传递,托举底层的向上流动。这份价值,或许比培养几个顶尖高手更有意义。
其次,我们是乡土可持续发展的“人才泵”与“稳定器”。乡村振兴,关键在人。大量事实表明,县域经济最缺的往往不是高精尖人才,而是大量懂技术、能上手、留得下的中初级技能人才。我们的毕业生,一部分升入高一级学府深造,更多选择留在本省、本州、本县。他们走进本地工厂、工地、汽修厂、幼儿园、合作社,成了县域产业和现代服务业沉静而坚实的中坚力量。他们不像大学生那般引人瞩目,却构成了乡土经济最深厚的基底。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教师是在为这片土地培养“根”。
最后,我们对“何为好的教育”的作出了朴素回答。在这个充满内卷与焦虑的时代,我们的校园里存在着另一种教育节奏:不那么急躁,更关注人的整体状态;不那么功利,更看重品格的养成与技能的扎实。我们或许给不了学生炫目的学历光环,但我们努力给予他们一双勤劳的手、一颗负责任的心、一份面对生活的勇气,以及“我也能行”的坚定信念。这,何尝不是好的教育?
学校办公室里挂着一面锦旗,是已毕业的小罗送的,上面写着:“教书育人千古颂,感恩师德万代扬”;励志宣讲会上,曾参加国庆阅兵的学生讲述着他的故事;在杭州西奥电梯站稳脚跟的学生小杨,给学校寄来了长长的感谢信……这些零散的瞬间聚拢起来,便成了我们存在的“证明”。
暮色又一次浸染群山,我依旧穿行在夜晚的校园。实训楼的灯火,一盏盏亮着,仿佛比往常更亮、更暖。我知道,那不只是灯光,那是141颗不甘平庸的师者之心,是3100多个正被擦亮的年轻生命,在深谷中点燃的倔强火焰。
这火焰也许不够耀眼,但足以温暖一方水土、照亮一条前路,告诉每一个路过或停留的人:在这被折叠的角落,光从未熄灭,希望正在生长。
(作者系贵州省天柱县中等职业学校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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