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多年前,金沙江畔的船工帮助红军渡过天堑、奔向胜利;20多年前,杨文权大学毕业后选择回到家乡禄劝,成为一名人民教师,踏踏实实教书育人,帮助金沙江畔的孩子渡过人生中的大江大河、奔向未来。滔滔大江不舍昼夜,“摆渡”精神永续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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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杨文权那天,记者一直在数一个词。
2个小时,杨文权用了11次“踏实”。不是刻意重复,而是聊到任何一个话题——学生习惯、教学方法、年轻教师培养——这个词就自然地从他嘴里冒出来,像呼吸一样不经意。
杨文权是云南禄劝彝族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高中时因贫困连吃饭都成了难题,班主任悄悄托同学送去饭票。这份恩情他永生难忘。
2005年大学毕业前夕,杨文权有三个选择:留校当辅导员、入伍参军、回县城高中教书。他选了第三条路。“我高中遇到给我爱的老师,现在孩子交到我手里,我也要竭尽全力。”
20多年来,杨文权在禄劝一中班主任岗位上一刻未歇。他所带的班级从不公开成绩排名,他所教的学生中有5人回到母校任教,他所坚守的教育理念,说起来也只有两个字——踏实。
“我是被爱滋养过的孩子”
杨文权的教育初心,要从一顿饭说起。
高中时代,杨文权从距离县城150公里的山村来到禄劝一中。家里凑了420元钱,那是一整个学期的全部开销。因为家里穷,他不得不压缩自己的伙食开支。班主任发现了这件事,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托同学送去饭票,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那时候我就觉得,遇到这样的老师是我一辈子的荣幸。”杨文权说。
杨文权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亲朋好友都盼着他走出大山,过上体面幸福的生活。2005年大学毕业前,他却毅然决然回乡当老师。20多年来,他担任禄劝一中数学教师、班主任,从未有一刻懈怠。因为他是追寻着恩师的身影站上讲台的,他的教育初心就是把这种师者大爱传递下去。“我的经历能让村里人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像我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我选择回到大山就是要帮助他们走出大山。”杨文权说。
刚到禄劝一中时,杨文权教的是学校基础最薄弱的班级。那一年,他班里有学生考上了一本院校,在学校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随后,他被调到网络直播班。
网络直播班教学进度快、跨度大,一开始师生都不适应。于是,杨文权尝试把白天的课录下来,晚上再放给学生看,遇到难点就暂停讲解。结果越讲内容越多,导致学生连写作业的时间都没有。后来,他又摸索出“三备课”的方法:先备成都七中的课程,提前看PPT,了解讲课节奏和内容;再备自己学生的学情,舍弃难度过高、不匹配的部分,换成适合自己班学生的中档题;最后备自己的教学环节,听到直播讲对应内容时关掉声音,自己补充讲解。
“你要与成都七中的老师融为一体,要站在学生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用学生最容易理解的方法把问题讲明白。”杨文权说。他还要求学生“不预习不进教室”,带着问题听课,学生的学习效果越来越好。更重要的是,网络直播班给山区学生建立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过去,禄劝一中的学生能考进全省前1万名就很不容易了。但看着屏幕那头成都七中学生,这边的学生慢慢觉得“我们努力也能像他们一样优秀”。
2018年,杨文权的学生陈泓旭被清华大学录取,耿世涵考上北京大学。这两名学生的录取结果改写了禄劝37年无清华、32年无北大的历史。消息传来,杨文权很激动。但兴奋过后,他说:“这是量变引起的质变。只要你尽心尽力培养每个孩子,自然会有人飞往高处。”
但杨文权不希望媒体过度关注清北学生。“我教过1000多个孩子,每个努力的孩子都是我的骄傲。但我更注重培养孩子踏实做人的品质,让他们受益一生。”
杨文权从来不追求课堂形式的“流畅”。在他的数学课上,学生可以随时打断他提问。“学生要重点关注的是老师为什么想到用这个知识点,而不是老师讲得对不对、巧不巧妙。”他说。这份以学生为本的踏实源于他自己曾被踏实对待。他说:“高中班主任给我的爱,我得传下去。”
20多年后,杨文权的学生成了他的同事,杨文权对他们说的最多的话依然是:“你要多与学生交流,你不了解他,怎么教育他?”
爱是会传递的。那粒种子,已经在更多人心里扎下了根。
“成功是一个过程,不是最后那一点分数”
杨文权的班级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从不公开学生成绩排名。杨文权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每次考试结束,学生问他成绩,他会如实相告,但从不会公布成绩排名。如果有学生因为分数不理想而沮丧,他会说:“与其在这儿难过,不如看看你不会的那几个知识点。搞懂它们比考120分更有意义。”
杨文权用“蚂蚁啃大象”来比喻学习过程:“一天啃一点,总有一天会啃完。”这种理念帮助过很多学生。陈泓旭入学时英语只考了57分。杨文权没有批评他,而是说:“我们俩同病相怜,我高中英语也不好。”然后引导他从每天记5个单词开始,慢慢增加到每天6个、7个……最终,陈泓旭的高考英语成绩是140分。
杨文权从不认为高分就是成功的唯一标准。他经常给学生讲两个故事:一个天赋好的学生考上浙江大学,但做事不踏实,毕业后进入一家企业,但发展一直不顺利,至今高不成低不就;另一个女孩天赋普通,高考分数并不突出,但她养成了踏实做事的习惯,本科毕业后考上了北京大学的研究生。
“成功是一个过程。”杨文权说,“高考只是一个跳板,未来能走多远,靠的是长久以来养成的良好习惯。”他这样定义自己的教育目标:高中是培养人品格和信念的关键阶段,他希望自己送出去的学生都能养成踏实做事的习惯。“哪怕回乡创业养猪,也能踏踏实实作出成绩。”
杨文权衡量一个学生是否成功的标尺,从来不是清北录取通知书,而是3个字:尽力了。“你有没有为你的青春负责?如果你做到了,你就是成功者。”杨文权说。
正因如此,杨文权对待学生一视同仁。学生成绩好但行为习惯不好,他照样批评;成绩差但已经“尽力了”,他也会给予肯定。“所以班里的孩子,哪怕是倒数第一,也觉得在这个班级里很舒服。”他说。
“要对得起每一个把孩子交给我的家庭”
禄劝一中的学生很多是留守儿童,不少学生一两年才能见父母一次。杨文权深知,对这些学生来说,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教育。
高一入学,杨文权给每个学生提了一个要求:“每个月至少找我交流两次。”不批评,不训话,只聊天。聊学习、聊生活、聊困惑,什么都行。“你不交流,怎么理解他的内心?连他的想法都没掌握就去教育他,肯定会犯错误的。”杨文权说。
一次,一个高一新生偷偷抽烟被校领导发现了,按照校规要被送政教处、记过、请家长。杨文权把这件事揽了过来,自己处理。在与这个学生的聊天中,杨文权了解到他父母已经离异数年,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没人管他,抽烟的恶习也正是从那时候养成的。杨文权没有批评他,只是给他讲清楚道理,并要求他戒烟。这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四川财经大学,毕业后每次回县里都要找杨文权聊天。
杨文权说:“这些孩子在这个年龄段犯点错太正常了。成年人也会犯错,凭什么要求孩子一点错不能犯?关键是发现他们的错误后,要用正确的方法引导他们回到正轨。”
杨文权还有一个原则:错怪了学生一定要道歉。一次,他误以为一个学生上课睡觉,一时冲动就在班上批评了学生。后来查了监控发现是误会,他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向对方道歉。“许多老师觉得给学生道歉会损害威严,恰恰相反,这让学生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杨文权说。遇到不会的题目,他也会坦白地说“我不会”,但会告诉学生:“你放心,我下去查,弄懂了再给你讲。”
正是这种真诚,让他赢得了学生的信任。学生叫他“老班”,什么事都愿意和他说——谈恋爱了、家里闹矛盾了、父母要离婚了……“以心交心,我从来不会对学生撒一个谎,学生自然也信任我。”杨文权说。
20年教学生涯,杨文权陪伴学生的时间远远超过陪伴家人。对此家人难免有些抱怨。这也让他感到愧疚。有人问他是否后悔选择当教师,他说:“没啥后悔的。至少我对得起每一个把孩子交给我的家庭,对得起每一个孩子。”
如今,杨文权的学生中已经有5人回到母校任教。当年的学生成了同事,杨文权还是习惯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聊聊。他说:“感觉他们还是孩子。”
但那些学生已经长大了,其中一些人也当上了班主任。他们学着当年“老班”的样子,去陪伴自己的学生。
杨文权对年轻教师有三点要求:一是工作要有热情,不能把负面情绪带到学校,要以身作则;二是专业要扎实,能及时解答学生的问题;三是要先了解学生具体情况再开展教育,班主任要了解学生的家庭、思想、生活、社交圈,科任教师要了解学生的学科基础和认知水平,不了解具体真实的情况就不要随意评价一个人。
从高中班主任悄悄递来的饭票到杨文权20年如一日在讲台上踏实耕耘再到他的学生接过育人的“火炬”——这场精神接力从未中断。杨文权说,他希望自己教过的学生都能踏踏实实做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能守住初心。
当年,金沙江畔的船工用生命帮助红军渡过天险,奔向胜利。今天,杨文权以及像他一样坚守一方山水的教师,用青春和师者大爱为山区孩子创造另一种可能——走出大山,就像90多年前从这里渡河的红军一样,一直走,走向广阔天地,走向美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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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权 中共党员,云南省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第一中学副校长,曾获得昆明市优秀共产党员、昆明市名班主任、昆明市教育先进工作者、禄劝县第一届师德模范等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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