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记者手记
当“踏实”被重复11次
本报记者 宋 鸽

    采访时,杨文权说了11次“踏实”。而真正打动我的是他在说到自己“从全班倒数第二到全校第一”时语气平淡,说到“学生英语57分到高考140分”时语气更平淡——仿佛这些“逆袭”理所应当,不值得“大惊小怪”。他反复用的那个比喻——“蚂蚁啃大象”,既形象又准确。啃一点,再啃一点,没有捷径,但总有一天能啃完。

    但让我最意外的一件事是他不公开学生成绩排名。在高中阶段,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校长要看数据,家长要问名次,同事之间也难免比较。杨文权的做法是:分数可以单独告诉学生,但绝不贴在墙上。学生考砸了跑来哭,他从不安慰“下次考好就行”,而是说:“与其难过,不如看看你不会的那几个知识点。搞懂它们比考120分还有意义。”

    这不是“佛系”心态,也不是逃避竞争。杨文权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把学生的注意力从“我排第几”硬生生拽回到“我哪里不会”。我问过很多教师关于成绩排名的看法,大多数人的回答是“没办法,大环境都这样”。杨文权的回答是:“环境的确是这样,但我可以不选择和光同尘。”这个决定需要的是勇气——一种对实用主义说“不”的勇气,一种相信习惯比名次更持久的定力。他班上的学生很少有考前焦虑,因为学生早就被训练得只关心“还有哪些知识没搞懂”,而不是“别人比我高了多少分”。

    采访间隙,我们问了他一句“题外话”:“你觉得自己像张桂梅老师吗?”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我没法跟她比。她做的是让没书读的孩子有书读,我是把交到我手里的孩子教好。不一样。”

    这个回答让我联想了很多。在媒体报道的叙事里,山区教师常常被塑造成“苦情英雄”——透支身体、牺牲家庭、不计个人得失。杨文权身上当然有这些故事,但他本人拒绝被那样定义。他不太愿意谈自己“付出”了多少,更愿意谈学生“收获”了什么。他说:“我不希望媒体过度渲染辛苦,我教过1000多个孩子,每个努力的孩子都是我的骄傲。”

    这句话让我重新理解了“踏实”的含义。踏实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选择——选择把力气用在具体的人身上,选择相信习惯比分数更持久,选择在漫长的陪伴中等待一粒种子发芽。

    在禄劝这个藏在滇北群山深处的县城,我好像看到了教育最真的模样。没有AI,没有翻转课堂,没有各种时髦的教育概念。杨文权的工具有且只有几样:一张嘴,用来和学生聊天;一颗心,用来感知学生的困顿;一段足够长的时间,用来等待改变发生。杨文权从不把自己当“灵魂工程师”,倒更像一个守在渡口的船工——来来往往的孩子,有的胆怯,有的迷茫,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儿,一个一个把他们接上船,一趟一趟送到对岸。他“送去”的不只有分数和录取通知书,还包括一种信仰:踏踏实实做人,在任何行业都能立足,在任何境遇里都能自强不息,就像曾经从这里渡河的红军一样。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