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小喇叭”急匆匆地溜进来，没喊报告就神秘兮兮地趴在我耳边告密……

    “张老师，李达骂你。”“他骂我啥？” “他管你叫‘蟑螂’！”“小喇叭”瘪着嘴巴，斜着眼睛，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将计就计：“张郎，姓张的郎君，没毛病呀。古代‘郎’指英武男子，他这是夸赞我嘛。”

    “哎哟，张老师，你傻呀！”“小喇叭”越说越着急，“他管你叫下水道的那个‘蟑螂’！”嗖的一下，他从裤兜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片，摊在桌上，一边用手捋平，一边指给我看。

    这个“小喇叭”是典型的“包打听”，班里一丁点儿风吹草动，谁在谁课本上画了小乌龟，谁妈妈上周日去哪家饭店聚餐，他都了如指掌，都立马上报。起初确实让我尝到一些“甜头”，班里大事小事都能第一时间得到“线报”。然而好景不长，小报告打多了，慢慢掺杂了个人情感，还差点儿因此闹出一桩“冤案”。从那以后，我应对他就多了几分留心。但这回，他掏出了确凿的证据。

    “你自己看嘛。”呵，纸片上龙飞凤舞，字图俱全，煞是热闹。一只大蟑螂，被拖鞋拍死了，飞溅的汁液变成无数只小蟑螂，沙发墙壁到处乱爬，有密集恐惧症的非得恶心死不可。图下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打不死的张老师！”这小子今天没夹带私货，确实是李达在搞恶作剧。

    但我的心里，并没有升起愤怒的狼烟。从教30年，什么类型的学生没见过。李达本身就是个有些无厘头的孩子，经常干些心血来潮、莫名其妙的事，万不可当真……

    想到这里，我灵机一动，心想：你也别白来，逮住这个机会正好先“敲打敲打”你，来个“借事育人”，岂不美哉？“你觉得他错在哪里？”我慢条斯理地把球抛给“小喇叭”。“他侮辱老师的人格，不尊重老师！”“小喇叭”嘴角一撇，脸上立刻漾起愤愤不平、正义凛然的波纹，“应该罚抄课文！”这家伙，越俎代庖，不仅给“案件”定了性，顺带还给判罚了……我差点儿笑出声。

    其实，许多“擅长”打小报告的学生，一是渴望得到教师的关注、表扬，让别人看他深受教师器重；二是嫉妒的小火苗在燃烧，想借教师的“刀”煞一煞他讨厌的人的威风。“小喇叭”属于前者。

    我不动声色，继续顺水推舟：“你觉得让李达抄哪篇课文比较有教育意义？”我强憋住笑，给“小喇叭”一次当小老师的机会，看他合不合格。“嗯……”，他又开始了象征性动作，手指在那头金黄仿如外国人的卷发上挠抓，“让他抄《为人民服务》吧！”“为什么是这一篇？”“因为你做老师是为人民服务，他不尊重老师，就应该学学怎么为人民服务！”“小喇叭”志得意满，笑中夹杂着一丝狡黠，好像终于找到了惩治李达最合适的办法。这小家伙今天出奇的“乖”。其实他不知道，真正夹带私货的是我。

    临出办公室，我又给“小喇叭”上上劲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你的思想觉悟和行动表现都进步了一大截！”我手掌从桌面抬起，比到他头顶，继续说：“不仅来办公室送‘情报’的次数少了，而且尊重老师，非常值得表扬。”

    其实，像“小喇叭”这样的学生，除了爱打小报告，一般都非常乐于助人。但我可不想把他培养成真正的情报传递员，那样他既孤立了自己，又在班上树立了不正之风，这对培养学生的良好价值观绝非好事。

    我从奖品桶里捏出一张10元校园币（可兑换实物奖品），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神一瞟递过去。“奖励给我的？”“嗯。希望你以后来办公室是告诉我班里的好人好事。”

    “小喇叭”睁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耶”的一声，一阵旋风般走出了办公室。

    之后，“小喇叭”真的很少来“广播”了。偶尔来办公室，说的都是谁帮谁捡了文具，谁在操场上捡了垃圾。

    教育的智慧，从来不是简单的是非评判，而是如春风化雨般的引导。面对“小喇叭”的告密，我没有粗暴斥责，而是以“借事育人”的巧思保护了他渴望被关注的自尊，又引导他将注意力转向正向价值。不把“小喇叭”培养成“情报员”，而是让他在正向鼓励中学会尊重与关注美好，这份对教育本质的坚守，恰是师者仁心的生动注解。

    （作者单位系北京师范大学南山附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