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4日 星期三
成长记录
老师,你不骂我吗
张善兵

    职称评审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获奖证书,市级和区级课例一等奖、课题结题证书……一本一本翻过去,我问自己:这些到底证明了什么?

    如果这些真的算“成果”,为什么职称评审还是没过?那一刻我才惊觉,自己一直把被认可当成了真成长。

    前些年,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在教学、科研、课程开发各个领域拼命“产出”。市级语文课例资源开发,带着团队反复研讨,一版一版改;录制精品课参赛,磨课磨到凌晨;做课题、写宣讲稿、送教下乡、当国培指导师……成果确实不少,厚厚一摞。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那种“成长了”的踏实感,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飘——飘得心里发慌。我追求的究竟是教育本身的价值,还是贴在教育上的那些标签?

    职称评审失败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我拿了一堆“成果”,却换不来一个“认可”。问题出在哪?是我不够努力,还是我努力的方向本来就有问题?

    真正折磨我的,不是职称评审没通过。就算评审过了,我真的就能高兴起来吗?

    我教语文,心里装的是“核心素养”“全面发展”。可现实那把尺子,只量分数。成绩排在我前面的班级,学生连下课都不出教室,成天埋头刷题。我也想布置海量作业,可每次看到学生望向窗外时眼里的那点光,我又不忍心。

    后来,我找了一位学生成绩排名靠前的同事聊天。他说得挺直白:“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不想。但你不这样,成绩就掉下去,家长不满意,领导不认可。我没得选。”

    他没得选。我呢?这种纠结慢慢从我身上蔓延到了团队。我是名班主任工作室主持人,渐渐地,成员开始觉得班级管理没意思——费心搞活动、做心理关怀,不如让学生多做几道题来得“实惠”。年轻教师也开始推脱班主任工作,说“教好书就行了”。

    最让我心里一沉的是一次不记名调查。我对30名四至六年级学生发了一份问卷:“你最不喜欢老师什么?”

    收回来的答案,让我手心发凉。一个五年级男孩写道:“老师只看重成绩,考不好就说我们没用。”一个六年级女孩写道:“老师永远在催作业,从来没人问我开不开心。”

    这些学生,平时分数都不错,在老师眼里属于“乖”的那种。可他们心里装着的不是感激,而是委屈甚至是恨。

    如果我们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好学生”,心里全是这些东西,那我们到底在教什么?

    想不清楚的时候,我决定暂时不想了。我把注意力转向班里那些“调皮”的孩子。以前看到他们,我就头疼——上课插嘴、下课追跑、作业拖拉。比如班里有个男孩叫小杰(化名),出了名的“坐不住”。几乎每天都有科任老师来告状,作为班主任,以前我的处理方式是:谈话、叫家长、罚抄,循环往复,但毫无起色。

    现在,我想换个方式试试,改成聊天。课间,我把小杰叫到走廊,不问作业,不问纪律,就问他:“最近看什么动画片”“下课跟谁玩”。他一脸警惕,以为我要套话。

    连着聊了一周,一天他终于憋不住了,抬头问我:“老师,你不骂我吗?”

    我愣住了:“为什么要骂你?”

    “以前每个老师都骂我。”

    那天,小杰跟我说他不是故意捣乱,只是觉得上课没意思;他其实想考好,但一做作业就烦;他说爸妈下班晚,回家没人跟他说话。

    我听着,喉咙发紧。这个被我贴了两年“问题学生”标签的孩子,心里藏了这么多话。在他短短四年的小学生活里,被骂才是常态,被理解反而是意外。

    我们当老师的,什么时候让孩子怕成了这样?

    后来我跟小杰约定:每天只要他能安静坐15分钟,我就给他盖一个章。攒够5个,可以自由选择参加一次班级活动。他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试试。”

    变化不可能马上发生。但渐渐地,小杰看我的眼神变了——从躲闪变成愿意靠近。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教育不是改造一个人,而是看见一个人。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教师的专业成长是什么?”

    我会说:成长不是你拿到了什么,而是你终于敢放下什么——放下对排名的执念,放下对认可的依赖,重新回到孩子面前,老老实实地做一个陪伴者。

    这条路,可能很长,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什么“回报”,但我觉得踏实。因为每一次蹲下来跟孩子说话,每一次回头想自己上过的课,都在让我一点点重新理解“老师”这两个字,也在一点点重新理解自己。

    (作者单位系重庆市开州区汉丰第一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