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书法课,我精心设计了有利于学生沉心静气写字的“雅境”:《高山流水》琴音袅袅,白板上铺陈开一幅幅山水画卷,屏幕上打出《兰亭集序》的选字。可不到10分钟,有几个学生就在临写纸上画起了小人儿。一个学生小声说:“繁体字太复杂,我也不懂这些字美在哪儿。”我站在讲台上,心里说不出的挫败——我精心搭起来的“雅境”在学生眼里形同虚设。 我记得三、四年级时不是这样的。那时我带学生认识文房四宝,讲王羲之临池学书的故事,他们特别期待上我的课。可到了五年级,当我试着引导学生体会“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意境时,他们看着我像在听天书。 课后我坐在“雅致”的教室里想:教师单方面搭起来的“雅境”,如果与学生们的生活接不上,就是空中楼阁。《中小学书法教育指导纲要》强调“创设真实而富有意义的学习情境”,可真实而有意义的情境到底从哪里来? 答案来得有些意外。 一次课间,几个学生围在一起翻假期旅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西安碑林的碑刻,阳光斜斜地照在碑面上,字迹格外清晰。再往下翻,还有老街的匾额、庙宇前的对联,甚至一张门票上的题字。一个学生看见我便问道:“老师,这些字也算书法吗?” 我愣住了。书法从来不只是活在字帖里,也不只是活在我布置的课堂里。它就在学生走过的地方——西安的碑林、苏州的老巷、庙宇的门楣、一张随手拍下的门票上。他们其实早就与书法相遇过,只是我没意识到,也没把这段经历与课堂联结起来。 下一次课,我把几张旅行照片投到屏幕上,问学生:“如果书法不在字帖里,而在你们走过的地方,我们能不能跟着书法去旅行?”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我去西安兵马俑,石头上的古文字太有意思了”“苏州园林的匾额算不算”“我在黄鹤楼拍过碑刻”……我顺势提议:“那我们就分头去找,把自己旅行中见过的书法拍下来、摹下来,带回课堂,绘成一幅‘书法中国地图’。” 接下来的两周,学生像一个个小探险家。有人翻出家里的相册,有人让爸妈帮忙找旧手机里的照片,有人在周末专门去本地公园寻访石刻。一个去沈阳故宫的学生带来“大政殿”匾额的照片,还附了一张自己摹写的纸,三个字写得稚嫩,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另一个学生拿来了黑龙江契丹遗址的石刻照片:“契丹文字笔画硬朗,我摹的这个像不像小印章?”去苏州的学生说:“留园‘冠云峰’赞文是俞樾题写的,虎丘剑池旁边那些历代题跋,每一块石碑都是一本厚厚的书。” 还有学生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一个学生说:“香港茶餐厅的招牌用的是魏碑,刚劲挺拔,书法早就融进了市井烟火。”另一个说:“澳门大三巴牌坊上的汉字,经历了那么多风雨,还是工工整整。”还有人提到台湾故宫的苏轼《寒食帖》:“隔着屏幕看图片,那种豪放的笔意还是能感受到。” 分享会那天,每个学生上台展示自己的发现。展示之后,我接着他们的话题,讲颜真卿的刚正不屈,讲江南书风为什么温润,讲魏碑的来历,讲那些看起来古怪的民族文字里藏着怎样的智慧。每讲完一个地方,就有学生把一张代表那个地方书法见闻的贴纸贴到黑板上的中国地图上。到快下课的时候,那张地图已经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线,把学生走过的地方与书法文化联系在了一起。 学生围在地图前面,踮着脚看,眼睛里亮亮的。那一刻,我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书法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之一,希望你们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双能发现书法的眼睛。” 下课铃响了,学生还围在地图前不肯走。后来有学生跟我说,周末要和爸爸妈妈去寻访本地的书法石刻。还有学生开始做“书法旅行手账”,把看到的书法拍下来,查一查来历,记在本子上。 笔墨的种子已悄然播撒,这场旅行不仅关乎书法技艺的提升,更关乎文化认同的唤醒——在山河笔墨间,见证传承的力量,也见证学生的成长。 (作者单位系辽宁省实验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