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晚上与朋友小聚后回到家,我寻思着做点什么给这个节日收尾,便想起了母校的校训——学为人师,行为世范。 研墨、铺纸、润笔,我打算写一幅拿得出手的书法,配到朋友圈的文案里以此自勉。 北师大的校训碑立在南门,是启功先生手书,入校就能看见,它是每一名北师人的镜子。我入校第一天在那里留过影,毕业时也在那里拍过照。 学为人师,“学”就是学问。蘸墨掭笔,我重重写下“學”字:它的字头是双手捧着一个“爻”,中间是“宀”、下面是“子”,可以理解为在室内给孩童传授知识。因此没有学问,便成不了老师。 行为世范,“行”就是行为。匀墨落笔,我稳稳写下“行”字:它左边是“彳”,右边是“亍”,本指十字路口或可供通行的道路,引申出来就是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因此没有德操,便做不了示范。 两个“为”字重复出现,书法创作一般要避免字形重复,改用不同的写法,我便尝试了三种——为、為、爲,力求多元。 “人”要写得顶天立地,“世”要写得横平竖直,“師”“範”要写得端庄雅正。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可笔画粗细不均,字形大小不一,实在看不下去,我只好重新铺纸再写。 第二遍,“為”字的点撇总不对味儿,倾斜的角度不够好看。于是我拿出手机找到颜体字样:颜字浑厚刚劲,是我一直喜欢的字体。仔细看熟之后,我再次铺开纸张。 第三遍,本来就是冲着临摹“為”字来的,可收束四点时太过急躁,顿笔写成了连笔,还是不行。 第四遍,“為”字终于勉强像样了,可写“師”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悬针竖偏了一点,“範”字的竹头位置偏高,与下半部分脱了节,依旧不满意。 不满意就重写,我总想着一定要写出一幅漂亮的作品,不然发到朋友圈多难看。可越是想写好,心里的包袱就越重,落笔也就越犹豫,拖拉、停顿、回笔、补笔,反反复复不得安稳。 窗外的灯光渐渐熄灭,小区的夜越来越静,可我的心却越来越急。 第五遍、第六遍…… 还是不好看,每一遍都有败笔。怎么会这样,是我太急切了吗?我深吸一口气,反问着自己。 是该停一停了。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往砚台里添了点水,重新研磨起来。纸,可以折出格子来,这样写出来会更规整;笔,可以换一支中楷,这样笔画会更饱满。 我告诉自己:不急,还来得及,慢慢写。 第九遍,第十遍…… 夜确实深了,眼看就要到凌晨,可我还是不满意,看来今天是发不成朋友圈了。 第十一遍,第十二遍…… 看着满地铺开的毛边纸、纸上深浅不一的墨迹,感觉像极了这些年来在教育路上走过的点点滴滴。我停下笔,看着镜中略显狼狈的自己,忽然想起课上那个叫我“别急”的老教师,想起在办公室向我倾诉的学生,想起家长会时家长的质疑,想起拍毕业照时全班的欢呼。 八年的教育生涯不长不短,在我心中留下了许多难以磨灭的印记。回首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我发现自己似乎始终都在追求完美——不管是备课时打磨教学设计,还是打理班级的日常管理,哪怕是眼前这幅想要展示的书法作品,皆是如此。我害怕出现瑕疵,害怕引发争议,害怕被人误解,于是拼命修饰、反复涂抹,总想把那些不完美的真实掩盖起来。 可是,教育也好,生活也罢,哪有那么多严丝合缝的完美? 启功先生当年书写校训时,想必也曾有过犹豫和修改,但他最终留下的是一份从容和笃定。不写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稿纸都摊到桌面上随意铺开,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堆狼藉——没有精修的滤镜,没有刻意的构图,只有真实的凌乱和未竟的遗憾。 十三次尝试,我终究没能写出心中那个完美的“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或许本来就不该强求写得完美,因为校训的力量永远在路上,永远是进行时。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深圳市人大附中深圳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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