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学,班里转来一位休学后返校的学生,名叫小凡。他身形清瘦,皮肤偏黑,额前的长发垂落下来,大半张脸都藏在发丝间,让人始终看不清他的神情,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怯懦的安静。 课堂上的小凡态度认真,却格外沉默。他从不主动举手发言,每当我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上,他总会飞快地偏过头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外界的关注。彼时,我兼任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同时负责学校写作社团的辅导工作,所以常常在课堂上分享社团学员的习作。那些文字记录着校园日常、少年心事,作者又都是身边熟悉的同学,真实又鲜活,成了课堂上学生最期待的环节。 一个课间,小凡慢慢走到我身旁,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忐忑与犹豫:“老师,我可以给社团的公众号投稿吗?”我郑重地点头,告诉他,社团永远欢迎每一份真诚的文字,也期待着他的笔墨。 不过几日,小凡便攥着一篇稿子找到我,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这样可以吗?” 读完文章,我心头一震。他用隐晦又细腻的文字将自己休学的过往娓娓道来,那些藏在心底的压抑、独自挣扎的迷茫、逃避世界的怯懦被他描摹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满是少年的真切与挣扎,有着极强的文字张力。我由衷地夸赞他:“这是我读过最动人、最有力量的心理描写。”闻言,小凡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用心打磨、编辑小凡的文稿,精心选择贴合文意的配图,挑选公众号流量最佳时段推送,只想让这份真诚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也想让小凡感受到被认可、被珍视的温暖。 文字,成了治愈小凡的良药。压在他心头许久的巨石,在一笔一画的书写中慢慢松动。渐渐地,课间的他不再孤僻沉默,会主动和身边的同学闲谈几句,偶尔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澄澈又明媚,像拨开云雾见到了暖阳。 此后,小凡笔耕不辍,我始终为他坚守着一方展示的天地。一次次投稿,一次次刊发,一次次被肯定,他慢慢走出自我封闭的世界。后来他真诚地对我说:“老师,我爱上了写作,现在的我,终于轻舟已过万重山。” 是写作治愈了小凡的内耗,让他与迷茫的自己和解,在文字里找到归属感与人生方向。曾经怯懦封闭的少年终于挣脱了阴霾,如飞鸟奔赴山海,向着属于自己的光亮奋力前行。高考时,他超常发挥,交出了一份不负自己的答卷。 如果说小凡的蜕变是文字的治愈,那学生小萱的成长便是社团温情的托举。 小萱和沉默孤僻的小凡截然不同。她活泼黏人,总是格外亲近我。下课铃一响,她总会陪着我走回办公室;上课前,又早早跑来办公室接我去教室。不知情的老师和同学总夸赞她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课代表,可没人知道她并不是我的课代表,只是单纯喜欢黏着我。也正因如此,班级里的大小琐事我总能通过她了解得一清二楚。 一次课间,我无意间和小萱吐槽,网上优质的学习资源大多需要付费,十分可惜。她立刻热心地告诉我,她妈妈加入了很多学习社群,收藏整理了海量免费优质的学习资料,可以帮忙。我有些疑惑,随口问道:“你妈妈是校外培训机构的老师吗?” 小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的,妈妈只是对我的学习格外上心,每天都会给我整理新的资料、制订学习计划。我完成学校作业后,还要写完妈妈安排的加餐任务。”我心头一软,轻声问她:“那你一定很累吧?”话音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突然从她眼眶滚落。我瞬间恍然,终于明白了她两个大拇指总被抠出血的原因——那是压力,也是焦灼。我心头酸涩,立刻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抚着这个被压力裹挟的孩子。 为了让小萱挣脱紧绷的学习枷锁,我常常给她安排社团的琐碎工作。社团联络、活动通知、招新筹备、策划对接,我一点点引导她主动参与,就连邀请领导、撰写活动寄语、对接各项事宜的细碎工作,我都鼓励她大胆尝试、主动张罗。 知晓小萱热爱阅读,我又鼓励她加入图书馆志愿者社团。从此,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堆积如山的习题。书香浸润心灵,社团生活丰富着她的日常,形形色色的活动、志同道合的伙伴,为她单调的成长时光添上了斑斓的色彩。 毕业之际,小萱送给我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温暖的小屋,旁边写着一行温柔的文字:“社团,是自己选择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 有人在笔墨文字中疗愈自我,走出阴霾;有人在集体温情中挣脱桎梏,遇见自我。社团于少年而言,从来不只是一个兴趣团体,更是一处避风港、一束引路光。这里有纯粹的热爱,有温柔的托举,有不被忽略的真心,有得以绽放的价值。喧嚣的青春里,是小小的社团为懵懂少年撑起了一方澄澈明朗的晴空,让每一个迷茫、孤独、紧绷的少年都能找到热爱、遇见温暖,与这个世界温柔相拥。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郑州市第四十七高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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