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听课,我特意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在两个小男生旁边。左边的小张坐得端端正正,右边的小付脸上长满了红疙瘩,上课铃响了也不拿课本,就趴在桌上玩手指。 第一节是语文课《我多想去看看》。谢老师讲解课文时,小张的眼睛紧紧盯着黑板,认真的样子让我有些意外。我低头看表:8点24分。小付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往下滑,把手指含在嘴里,不时看向窗外。发现我在看他,他赶紧把手指拿出来,可没过几秒又放了回去。他就那样趴着,仿佛与这节课毫无关系。8点27分,谢老师出示问题:“文中两个‘我’是同一个人吗?”并要求学生用横线和波浪线分别画出妈妈说的话和“我”的想法。小张拿起铅笔画了起来,但该用横线的地方用了波浪线。老师巡视过来帮他纠正,他点点头。老师走后,他画出的依然是弯弯曲曲的线。我轻声提醒他可以用直尺,他没有回答。那个趴着的孩子,此时也一动不动。 直到8点37分,谢老师播放了一段天安门和升旗仪式的视频,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目光跟着屏幕移动。视频放完,老师问:“你们看到了什么?”我听见小付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没听清,但那是整节课他第一次主动发声。我趁机小声对他说:“把课本拿出来吧,跟着老师一起学。”他点点头说“好的”,却没有动。我又提醒了一次,他还是没动。我有点着急,但忍住了。课后,谢老师走到后面,跟我介绍那个孩子:他去年因病休学,这学期才回来,目前还没有课本。 我愣了一下。 回想那节课,他没有拿课本,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课本。他趴着,不是因为不想学,而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学。他把手指含在嘴里,那是一年级孩子表达不安的方式。 那一刻,我特别后悔之前的催促。我以为他是懒、是习惯差,可他从头到尾就没有书。我坐在他旁边观察了40分钟,居然没先问问他有没有课本。我们总说观察要从“了解学生的困境”开始,可我连最基础的困境都没看见,就急着去纠正他。 第二节是数学课,李老师讲《求另一个加数的解决问题》。9点15分,课前律动时,小张跟着音乐动了起来,小付依然趴着,偶尔抬一下手。 课上,李老师出示题目:4个人一共做了15把红色和绿色的团扇,其中红色9把,绿色有多少把?让大家画图表示数量关系。小张开始东张西望,我有点担心他。没想到,等到真正动手画图时,他认真起来了,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小付答应我要画,但拿着笔不知从何下手,直到老师走到旁边,他才翻开作业本;老师一走,他又停下了。接下来,我看到了这节课最感动的一幕:小张拿过小付的作业本,主动帮他画图,两人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他自己画错了,列式也写成了15-6=9(正确答案是15-9=6),但他并不知道。他在把一个错误的图画到小付的本子上,两人认认真真地讨论着这道错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从教学角度看,这样的互助毫无效果;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作为一年级的孩子,他已经知道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分享给同学,哪怕那只是一道错题。 我坐在旁边,看着小张较劲的样子,鼻子突然有点酸。他自己都不太会,却一直在帮同桌。那一刻,我觉得这比任何正确答案都更珍贵。9点45分,两个孩子彻底走神了。小付找了一张纸开始画画,小张看着黑板发呆。我没有再提醒,我想看看,当他们不再被“管”着的时候,会做什么。 下课铃响,小付第一个跑出去了。我拿起他画的那张纸,愣住了。纸上画着一个像骷髅一样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中国”两个字,还有“731”。后面还有一些乱涂乱画的线条。 就在十几分钟前,我还觉得这两个孩子“什么都不会”。可此刻,那个趴了两节课的孩子,心里装着“731”;那个把题做错了的孩子,还坚持帮同桌画图。 也许他们不是对学习没有兴趣,而是课堂上的内容离他们心里真正被触动的那块地方还有距离。 我一直在想,我们总以为倾听是学生听老师的话、听同伴的话。其实,老师首先要学会听,听那些孩子没能说出来的东西。但只学会听还不够,我还得追问:一个因病休学一年的孩子回到课堂,为什么课本是空的?为什么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跟不上”的孩子当成了“不想跟”? 我暗暗告诉自己,下一次观课,我不想只为了记录他有没有拿笔、有没有专心学习。我想带上教材,轻轻放在他桌上,然后陪他坐一节课。也许他还会含手指,还会看向窗外,但我不会再急着把他拽回来。我会顺着他的目光,看看窗外有什么,然后想一想,我们的课堂能不能将窗外那个世界也装进来。 (作者单位系云南省泸西县午街铺镇中心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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