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计算机改变了几乎所有领域，却唯独对教育的影响小得令人吃惊”，这是备受关注的“乔布斯之问”。在人工智能呼啸而来的今天，“乔布斯之问”显得更加振聋发聩。我在从教经历中见证了从多媒体到智慧课堂的变迁，也亲历了AI从新奇工具到教学标配的转变。在学校纷纷高喊AI赋能教育的热潮中，我却常常陷入思考：当技术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介入教育，我们该如何把握其边界与尺度？

    在近期一场教育论坛上，我听到了一个观点：“AI普及前，很多人以为最先被冲击的是蓝领，结果反而是部分白领、程序员岗位。”这一现象给教育人敲响了警钟：技术变革从不按预设的剧本上演，教育领域尤其需要打破惯性思维，保持清醒认知。

    教育是慢的艺术，AI是快的技术。如何在拥抱技术与守住育人根本之间找到平衡？我的回答是：教育者须点亮三盏“警示灯”。

    警惕“买来主义”，让技术长在身上

    当下不少学校陷入技术采购的迷思，热衷于引进各种AI教学系统，似乎签约、挂牌、上线就能实现教育升级。我们要看清一个现实：当前AI教育领域正处于快速洗牌期。有市场调研显示，国内不少中小型AI教育企业因研发投入不足、应用场景单一或服务能力有限，正逐步退出市场。这给我们教育人一个警示：教育数字化绝不是简单的“一买了之”。

    “买来主义”存在三个隐患：一是将教育创新简化为消费行为，忽视教师的主体性；二是教学数据托管于商业平台，存在安全风险与主权隐忧；三是教师容易沦为技术操作员，削弱专业创造力。

    学校可以争取资金完善基础设施，但不能盲目投资外部产品。真正有效的智慧教育，应该让技术服务于人而非主导人，让技术生长于教师的专业素养之中，而不是停留在墙上的屏幕里。

    我所在的学校，68位教师中有40多位已能独立开发简单的教学智能体。我们深刻体会到，与其投入巨资购买可能断供的设备系统，不如着力培养教师自身的驾驭能力。教育的AI化绝不是简单的设备采购，而是教学理念与专业能力的整体提升。

    警惕“形式主义”，为思维发展留白

    AI强大的可视化、步骤化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它能降低学习门槛，也可能削平思维高度。我常常提醒年轻教师：“要警惕过度直观化、过度搭建脚手架对资优生发展的不利影响。”

    比如，我们观察到部分智能课件为了降低学习门槛，将复杂的数学解题过程拆解成“下一步点击这里”“下一步输入公式”的机械步骤，甚至用动画演示完全替代学生的动手推导；有些公开课为追求流畅，预设了学生所有可能的回答，甚至连“卡壳”环节也备好了引导语。这看似周到，实则剥夺了学生经历“困惑—试探—突破”的思维攀爬过程。

    学校在推进“21天好习惯养成行动”时，有一个原本依赖家长辅导的孩子，在坚持自主记录学习计划21天后逐渐学会了自己拆分任务、调整方法。不同年龄段、不同认知水平的学生需要的思维脚手架高度本就不同——小学低段可能需要更具体的引导，高段与资优生则必须保留模糊地带与探索空间。

    所以，AI的分层设计必须回归以生为本：不是把所有步骤都铺平，而是让任务落在每个孩子的最近发展区，让他们在真实问题情境中经历自主思考、试错调整的完整过程。技术可以是梯子，但不能成为替代思考的拐杖。

    警惕“自由主义”，为成长量身护航

    在长期的教育实践中，我发现“绝大多数中小学生的自控力，抵不过人工智能的诱惑力”。我们学校不倡导在家庭中大面积推进AI赋能自主学习，正如有人所说“废掉一个孩子很简单：给他一部无人监管的手机”。

    AI的即时反馈、游戏化设计极易让人沉迷。当缺乏成人引导时，学生很容易从“用AI学习”滑向“被AI牵着走”，从偶尔求助变成深度依赖。这种风险在家庭环境中尤为突出。

    我们学校明确要求：学生在学校使用AI必须有边界、有设计、有陪伴；在家庭使用要坚持家长在场、家长知情、家长参与的原则。总之，要让技术赋能而不是让技术失控；技术越是强大，成人的监护责任就越重大。这不仅是保护学生免受不良信息侵扰，更是培养学生健康的技术使用习惯的必由之路。

    教育最动人的部分永远是人对人的影响，是思想的碰撞、情感的交流、价值观的塑造。AI可以成为优秀助教，但永远无法替代教师的育人匠心。当我们以清醒的头脑、审慎的态度拥抱技术时，方能真正作出“乔布斯之问”的当代解答：不是用技术重塑教育，而是用教育的智慧驾驭技术，让每个孩子都能在AI时代健康成长、全面发展。

    （作者系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未来科技城海曙小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