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赏誉》一节作为魏晋人物品评风气的集大成者,为我们提供了关于“赞赏”的丰富镜鉴。于今观之,仍可照见当如何赞赏他人又当如何面对他人的赞赏,其分寸与境界令人回味无穷。《世说新语》记载了魏晋名士对人的品评,范围涵盖品德、才情、容貌、风度、清谈等方方面面,从中我们可以提炼出赞赏的三重境界。 第一境:真诚见微,赞在实处。魏晋名士的赞赏并非空泛恭维,而是基于细致观察的精准判断。比如,王戎赞山涛“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妙在点出山涛“朴拙中藏珍宝”的特质;郭泰评黄宪“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不直接夸赞其才德,而是用“万顷碧波”的意象让人顿生向往。赞赏之要义在于“见微”二字,《中庸》有言“致广大而尽精微”,赏人亦当如此——唯有于精微处体察,方能在广大处立论。 第二境:引喻设譬,赞得风雅。魏晋名士擅长以自然意象喻人品格,使赞赏更近乎诗。比如,评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评邴原“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评王衍“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评庾亮“丰年玉”,评庾翼“荒年谷”……这些赞赏自带画面感,令人闻之如见其人。此一传统实可上溯《诗经》“比兴”之法,以物喻人、以景状德本就是中国诗教的根脉。 第三境:适时而止,赞有余韵。《世说新语》中王导赞周顗“嶷如断山”,仅仅四字而周顗气度自现;王献之遇客评其书法,仅微笑示之,反得“萧散自得”美誉。最高级的赞赏反而是克制的,老子云“大音希声”即是如此。 生活中我们免不了得到他人赞赏,关于“被赞赏者”该如何自处,《世说新语·赏誉》中最精彩的案例莫过于王献之与谢安的那段对话: 王献之对谢安说:“您实在是潇洒。”谢安的回答很妙——先谦逊地说“我不潇洒”,随即话锋一转:“但您的评价最得我心,让我身心舒畅。” 二人的应答包含了两层智慧:一是谦逊而不自否,守住自我认知的边界;二是肯定对方的善意,使赞美成为双向呼应。谢安既未得意忘形,也未过度自谦以致尴尬,其“身不萧洒”乃是清醒的自知,其“君道身最得”则是对赠言者的回应,此举与当时魏晋名士中互相吹捧甚至“借赏誉以邀声誉”的习气形成鲜明对照。 值得注意的是,学者余嘉锡在《世说新语笺疏》中对“赏誉”篇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以殷浩为例——殷浩被朝野誉为“管仲、诸葛亮再世”,简文帝、王导、谢安等名流众口一词推崇,结果其北伐连年惨败,“师徒屡败,粮械都尽”,终“速晋之亡”。余嘉锡由此感叹:“晋人之赏誉,多不足据;如殷浩者,可以鉴矣!”这一针见血之论道出了赞赏文化的另一面:当赞美沦为圈子内部的互相标榜,脱离事实而成溢美之词,便不再是真诚的欣赏,而成了“植党树势”的工具。 其实,赞誉文化在中国典籍中绵延数千年,一条清醒而风雅的脉络从未断绝。《诗经·大雅》中“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已见以诗美人之风;孔子赞颜回“贤哉回也”,一“贤”字而境界全出;《论语》谓“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则告诫赏誉须有准则,不可因人而滥誉……至《文心雕龙·才略》品评历代文人,以简驭繁,精准捕捉每个人的神韵,堪称文学批评的典范。比如,论张衡与蔡邕“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用竹子与柏树、黄金与美玉作比,生动言明此二人风格相异却气节同归;论嵇康“师心以遣论”,形象地描绘出嵇康作文独抒己见、不随波逐流的特点。 真正的赞誉传统应建立在识见与审慎之上的文化判断——真诚见微,不说空话;引喻设譬,不说干话;适时而止,不说废话。 (作者单位系湖南省郴州市苏园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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