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6年，一只“云中雏凤”落进四川营山的书声里。云凤书院的兴建，“雏凤振翅、清音嘹亮”的期许，从此融进园子的晨昏，成为文脉悠长、弦歌不辍的营山县云凤实验小学的前身。

    2021年秋，我走进这所百年名校担任校长。到任后的前3个月，我观察、走访、座谈、推门听课……认真了解这所学校的同时，也给学校做了一次办学“体检”。

    “体检报告”显示：这所名校“病”了，病根就在“分数第一”。童年被安排，课堂被灌满，学生生机渐失；身体被透支，热爱被磨平，教师身心俱疲；“内卷”“补习”下的“剧场效应”加剧传递，家长心力交瘁；操场常静默，课程不均衡，办学被考核指标牵引，学校生态失衡。四个主体、四种困境，教育里那个“人”被分数挤到了边缘。

    找到了病根，改革的思路随之清晰：我们要重新找回教育中的那个健康自主的“人”，让每一个生命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

    破题：从“分数第一”走向“健康第一”

    陶行知先生说：“健康是生活的出发点，也是教育的出发点。”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卫生与健康教育工作的意见》，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要树立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这正好印证了我们的判断和选择。

    但我们对健康的理解还要往前走一步：健康学校绝不只是学生身体问题；四个主体中，教师健康必须排在最前面——教师自己都是枯的，拿什么浇灌学生？家庭育人生态的健康是基础，学校整个教育生态的健康是关键。

    由此，改革的核心命题定了下来：立足校史文脉，以健康学校建设为底座，以唤醒生命自觉为筋骨，即“健康托底，自觉发力”，让真正的翅膀长出来。

    其实，云凤的校史上从不缺改革：1952年学校推行五步教学法改革；1986年实施“以强促全”整体改革；2000年开展“教师教学行为转变的内容与机制研究”省级课题，捧回四川省教学成果奖二等奖……如今，我们以“悦天性，启智慧，成大美，达天下”为办学宗旨，把“让世界因我更美好”的校训植入灵魂、润泽心灵，帮助师生家长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

    我们定了三条底层逻辑：先诊断，后开方；先改人，后改课；先看见，再赋能，后赋权。课程教学改革是路径，健康学校建设是目标，生命自觉是内核。

    行动：把“人”放在教育的正中央

    教育改革中，“改人”最难，因为它要求管理者先改自己。于是，我们管理层先做回“学生”，全体干部全程参加沉浸式课改研修，分小组坐进课堂，像学生一样独学、对学、群学、展学，为小组挣积分。我们把“问题即课题，工作即研究”写进制度，构建“1+5+N”课题群：以省级重点课题《高质量发展视野下小学育人方式变革研究》为“1”，统领5个子课题；在“1+5”课题群的引领下，教师人人可申报N个微课题，让教师从任务执行者变成研究问题的人。

    为了真正看见每个学生，我们开设校长信箱，每封信都有回应。一个学生说自己没有歌舞特长，害怕登台拖累班级。我们没有简单说可以，而是帮他找长处。他手工做得好，就让他担任班级节目道具负责人。会演那天，整台节目里到处都是他做的东西，谢幕时他作为“幕后英雄”登台，脸上那种舒展的笑容我至今难忘。此后学校立下规矩：“六一”综合展演人人有位置。每年8场全员“五美”展演，7000余名师生全部参与，专门设置“幕后英雄”谢幕环节。健康校园，应当允许凤凰有万种飞翔的姿态。

    这份“看见”必须贯穿评价。我们跳出唯分数论，设立“单项美少年、五美少年、榜样少年”三类荣誉，各班动态设置“单科小状元”“暖心小管家”等小奖项。覆盖面最广的“单项美少年”不以学业成绩为前置门槛，劳动、坚持、助人、点滴进步都是依据。学业长期处于下游的小杰，因一学期默默整理教室卫生被评为“劳动美少年”，一步步找回自我价值感；从未拿过奖状的珂馨，因每天坚持运动被评为“一分钟跳绳打卡小星”，她举着奖状眼含泪珠……评价就这样为每个学生点亮了一盏追光灯。

    当然，学生的问题往往不在学生身上。教师如果疲惫、委屈、应付，课程设计得再漂亮，传导到学生身上还是疲惫、委屈和应付。所以我们围绕教师做了三件事：一是把权力沉下去，推行年级组长负责制，教研、活动、资源年级组说了算，让距离学生最近的人去管理、去支持教与学；二是把时间还回来，精简形式化“教学六认真”检查，把“抄教案”转变为“备资源”，把功夫下在学习任务单设计上，课堂上依据学单组织学生深度学习；三是把成长的路铺开，实施“明师入格、鸣师定格、名师破格、铭师立格”四师成长工程，将德育、安全管理、课改积分、质量评价、团队成长及指导学生等纳入学期考评，让努力可见、成长可见。

    数据显示，改革后教师教研出勤率、申报微课题数、上公开课等次数都明显提升。当教师的职业价值被看见，他们才有力量发展自己、托举学生。

    我们还要把家长从焦虑里拉出来。学校依托《“双减”背景下家长高质量陪伴实践研究》课题，搭建线上线下“新父母学堂”，引导家长从教育旁观者转变为办学合伙人，并带着他们真实地练：活动以班级为单位分组研讨，针对“孩子拖拉怎么办、手机管不住怎么办”等问题在研讨、汇报、相互补充中求解。同时自主开发视频号“新父母周末茶叙”，每周一期几分钟小视频与家长交流育儿方法。万余名家长参与学习，家校开始从相互拉扯走向同向而行。

    深化：把“真”找回来，让“美”长出来

    课堂是主阵地，课堂模式不改变，健康学校建设只能停留在纸面上。改革前的课堂，教师讲授占比72.3%，学生主动学习仅占21.7%，学习兴趣淡薄的高达76.1%。一个学生一天6节课都坐在那里听，说得少、问得少、动得少，心里怎么可能舒展？

    陶行知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一个“真”字，正是课堂之魂。“真”怎么落地？“六大解放”——解放头脑、嘴巴、双手、眼睛、空间、时间，每一条都对应课堂上的具体动作。课改之初，我们先给公开课祛魅、向“三表”亮剑：去教学表演化，去思维表层化，去合作学习表面化。去“三表”正是为了求“三真”：真学习——以分层任务单为每个学生铺一条“跳一跳够得着”的跑道；真思考——以“是什么、为什么、我有何不同”三问驱动，让“我认为”“我补充”“我质疑”成为课堂最常响起的音符；真交流——在独学、对学、群学、展学、评学的链条里让观点真正交锋。

    循着这个“真”字，我们构建“三真”学习型课堂，配套“三环五步”生长型课堂模式和“一案三单”、课改工坊，把学习权、思考权、表达权交还学生。判断一堂课好不好，我们只认学生说的三句话：敢说“我可以不同意你吗”，是敢于质疑；会说“轮到我了，我想说”，是主动参与；能说“我找到办法了”，是建立自我效能。教师退后一步，不是退让而是托举；课堂安静几秒，不是冷场而是思想正在破土。如今，全校超过七成课堂常态化落实“三真”要求，相关教学成果结集为专著《基于生命自觉的“三真”课堂》。

    课堂“真”了，课程还要“美”。依靠“三真”课堂提质、精简无效作业、减少教师灌输式讲授，从存量时间里腾出空间，再把五育并举校本化为健康美、品行美、书香美、艺术美、创造美的“五美课程体系”。

    健康美·以体强心：1—3年级普及篮球、武术操，4—6年级自选运动项目，落实每日综合体育活动不少于2小时目标；品行美·以德育心：依托“四级七部”学生自主管理体系，开设礼仪课程，序列化开展红色研学，让学生在岗位服务中涵养品格；书香美·以智慧心：开发《云凤文脉》，实施阶梯阅读，构建晨诵、午读、暮省体系，把阅读变成生活方式；艺术美·以美润心：1—2年级普及排箫，3—4年级普及陶笛，5—6年级普及巴乌，建设25个校级社团、97个班级社团；创造美·以劳健心：建设劳动基地，开发《大科学小实验》，发布分年级家庭劳动清单，让劳动真正落到实处。

    多年实践让我们越来越确信：素养提升与学业质量可以双向赋能，素养不丢分，全面才高分。云凤学子进入中学后学习潜力足、后劲大，都在不同方向上健康发展。

    反思：健康是出发点，不是终点

    带领一所百年名校改革，需要勇气，更需要清醒的认知。我们踩过坑，因此更懂得反思。

    评价改革不能滞后于课堂改革，学校用什么尺子量教师，教师就往哪个方向走，尺子不改，课改走不远；课程改革切忌边加边腾，学校只有先通过课堂提质增效腾出时间，再增设素养课程，改革才能行稳致远，顺序颠倒，好事就变成负担；赋权之前先给生命赋能，学校把岗位下放给学生，但学生不知道怎么干，需要先看见再赋能、后赋权。

    当我们跳出这些“坑”之后，持续的改革让当年“体检报告”上的困境得到系统性改善。学生生命舒展：体质优良率持续提升，阅读量大幅度增长，在各级体育、艺术赛事中获奖达800余人次，校园里歌声、笑声、读书声、质疑声、辩论声，运动会上的加油声，声声入耳。教师拔节生长：邓景明获评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冯玲成为四川省道德与法治学科领军教师，近5年，有80余名教师在各级各类赛课、观摩课上精彩呈现。我也因为课改被看见，评上了正高级教师。家长同向同行：万余名家长随新父母学堂线上线下学习，家庭教育从每学期几次活动变成每周常态。学校健康蝶变：办学质量从中游跃居县域前茅，两度斩获四川省教学成果奖，获评巴蜀课改名校、四川省艺术特色学校，县内外来校研修观摩达万余人次，学校成为联盟牵头学校，我也成为营山县小学名校长工作室主持人。

    200年前兴建的云凤书院，寄望学人士子如云中凤凰翱翔九天；200年后的今天，云凤实验小学接续这份初心，持续深耕健康学校建设，让每一个生命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让云中的凤凰幸福、自在、健康地翱翔。

    （作者系正高级教师、四川省营山县云凤实验小学党总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