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陶渊明笔下“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只存在荒原村野，没想到在缥缈峰下，在金庭镇的涵村，我又见到了炊烟。

    朋友天祥是金庭镇的女婿，假日邀我们至他家小聚。“当当当”，切菜声清脆，天祥正在灶台前忙碌着。这种土灶台苏州人也叫“行灶”，用砖或石头垒成，铺上水泥，再刷上白漆，有的还在外表铺一层瓷砖。灶台上有一口大铁锅，底下可以烧柴。

    天祥烹饪的是十三香龙虾，吾妻素喜此佳肴，便取来铲勺，帮忙在大铁锅里翻炒，红色的龙虾、碧绿的青椒令人馋涎欲滴。炉膛里烈焰熊熊，树枝伸进去，发出“噼啪噼啪”的清脆声音，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能量。虽有烟道，但厨房里仍弥漫着烟火气。天祥一家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有的洗菜，有的切鱼，有的装盆，分工合作，忙而不乱。

    夜晚，我们一行人坐在堂屋把酒言欢，这让我想起了童年，那时，祖父好客，亲朋经常聚在老宅，菜是家常菜，酒是自酿酒，大家其乐融融。许多年后，我也成了酒桌上的宾客，也成了谈天说地的一分子。当然，更多时候我拒绝这样的雷同，我喜欢日新月异，喜欢翻天覆地——但在天祥家的那一天，我感到一种温暖，一种亲切而熟悉的味道。

    天祥从里屋取出一个大瓶，瓶中液体呈琥珀色，瓶底还有些圆形果子。他说这是之前浸泡的青梅酒，有点甜、有点酸，比白酒更可口。我问起酿制的过程，他叹了口气表示“说来话长”。原来金庭镇人大多家种茶树，为增茶香往往周围遍植梅树。有一年，天祥挥汗如雨在山上忙碌，采摘了百余斤青梅挑下山，卖给收购的人只得90余元。翌日清晨，他手持柴刀，上山将梅树悉数斫砍，砍完之后仰天大哭。他说采摘时蚊虫叮咬、树枝刮刺，这等辛苦和劳累太不值得了。

    青梅酸涩又不值钱，邻居往往任其烂在枝头、地上。今年，天祥决定去山上采摘一些来泡酒。他将采来的青梅清洗、晒干，摆放在阴凉通风处几日，用牙签将果蒂去除，这时便可用来泡酒了。随青梅一起放入酒缸的还有老冰糖，冰糖口感佳但成本高，所以售卖的青梅酒一般用普通白砂糖。

    “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青梅酒是值得品味的，舌尖碰触酒水，有微微的酸涩感；嗅一嗅，又是一股清香，有一种说不清的美感。天祥问我感觉如何，我说：“那些果子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没有化肥，没有农药，被阳光照耀，被茶树熏陶，这样的酒可以唤起许多美好的记忆。”

    夜阑灯灺，入住附近民宿，黑夜把一切都隐藏起来。我忆起下午黛青色的天空，那时正细雨绵绵，我与妻子在村中闲逛。逼仄的小巷里，两旁多为已翻建一新的楼房庭院，但偶尔也会见到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老宅的外墙斑驳，像一幅天然水墨画。绿色的爬山虎从粉墙缝隙里钻出，从玄瓦底下探出，从灰色窗棂间飘出，给灰暗的天宇间平添了一抹亮色。

    我与妻子欣喜于这样的邂逅，情不自禁掏出手机，拍照、拍照、再拍照。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妪从旁经过，她用方言嘀咕：“这么破的老房子，有什么好拍的？”或许自她童年起，满眼见到的都是这样有着门楼、开着小木窗的老式房屋。然而，沧海桑田，当一座座新式建筑拔地而起时，以前的老宅只有少数“幸存者”历经沧桑仍以原本面目向世人呈现。我们还惊喜地见到一座明代店铺，那里现存店面房三间，硬山式、板瓦顶。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古村落里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据说，店铺中原存有明代宰相王鏊撰题、明代书法家祝允明书写的《思静处士陆君墓志铭》碑一方，可惜现在已移至他处，无缘一见。

    晚上一起饮酒说笑的还有天祥的大舅哥“严哥”，附近的民宿就是他开的。中式的庭院古色古香，推开房门却别有洞天。原来，外面虽然都是统一的中式风格，房间的装修则根据客人的喜好设计了日式、欧式、中式等。

    问起严哥开民宿的缘由，他说自己朋友多，休息日经常过来采摘枇杷、杨梅，有的便顺带住上一晚。来的人多了，他应付不过来，朋友便推荐他开民宿。于是贷了款，正经雇人开起了民宿。望着对面灯火通明，我敬了他一杯，他一饮而尽，感叹“太辛苦了”。正要举筷夹菜，手机响了，民宿那边的啤酒没有了。他说马上来，跟我们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开了。天祥说，自从有了民宿，周末愿意到金庭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清晨，懵懂中听到几声鸡鸣。山里的晨催人早起，太阳已从东方冉冉升起，屋外是青翠的山林，远处是霭霭的云岚。与家人一起走在山间小径，我的脚步也变得轻盈。日本作家川端康成说：“风雅，就是发现存在的美，感觉已经发现的美。”在村里的两日，早已让我感觉到了足够的美。

    远处，又见袅袅炊烟从民居中升起，勤劳的村民已经在做早饭了。那炊烟，正是生活的味道，正是江南的味道，正是都市人心心念念的一抹乡愁。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苏州市第十中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