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
王益民谈学校制度与文化①
看见儿童,是学校文化的底层逻辑
王益民

    “看见儿童”并非学校文化建设的可选方向,而是学校文化的底层逻辑,是支撑全部办学实践的价值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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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不久走访一所学校,校长颇为自豪地带我参观校园文化建设:文化墙、荣誉展示栏、各类育人标语,还有新落成的阅读空间。一圈参观结束,我悄悄跟她说:“你们的校园,好像没看见儿童。”校长闻言颇为错愕。

    客观而言,这所学校硬件投入充足,各类活动也开展得有声有色,可为何依旧会产生“看不见儿童”的感受?根源在于,校园空间呈现的多是成人的价值表达,各类活动亦是基于成人视角预设的教育方案,儿童沦为学校文化展演中的背景客体。

    那么,学校文化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

    文化一般划分为3个层级:表层为符号文化,包含校训、办学标识、宣传标语、环境视觉载体等;中层是制度与行为文化,体现为学校治理范式、课堂实施样态、师生互动模式;深层则是价值观念,回答一所学校秉持何种教育信念。表层符号直观可感,中层制度行为可观察、可触摸,深层价值观隐匿于实践背后,却具有决定性作用。

    穿透价值观层,最终指向一个本原问题:我们究竟如何定位儿童在学校场域中的主体地位?学校的存在,本就以儿童的发展为前提,没有儿童,学校这一组织形态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现实办学场景中,学校文化建构常常被成人世界的诉求所裹挟,行政层面的发展期待、家长群体的教育焦虑、学业质量的考核指标、外部社会的评价导向交织叠加,儿童的主体立场反而被不断边缘化,手段僭越了目的本身。

    就此而言,“看见儿童”并非学校文化建设的可选方向,而是学校文化的底层逻辑,是支撑全部办学实践的价值地基。

    不少教育工作者可能会质疑:学校教育本就怀揣对儿童的爱,何来忽视儿童一说?这里需要厘清:“爱儿童”属于抽象的情感取向,可以停留于话语表达;而“看见儿童”是具象化的实践立场,必须落地于教育行动。情感可以诉诸口头,看见则必须落实在制度、场景与细节之中。

    开学典礼的席位排布,是优先保障成人的仪式站位,还是赋予儿童展示表达的主体舞台?作息制度的设计,是服务于学校管理的便利,还是契合儿童身心发展节律?班级环创的核心载体,是儿童略显稚拙的原创作品,还是商业制作的精美装饰?教育评价的导向,是指向儿童个体的完整发展,还是追求能够彰显成人办学成效的量化结果?

    逐一审视这些现实细节便不难发现,很多学校对儿童怀有情感是客观事实,但在实践层面遮蔽儿童主体同样真实存在。这并非单纯的道德问题,更多源于教育实践的路径惯性,属于文化层面的结构性问题。成人的思维习惯于向上对标,关注上级评价、考核数据、学校之间的比较,而儿童处于话语权弱势地位,缺少主动申辩的能力,极易成为教育视野里的认知盲区。

    回溯教育发展史,现代学校最初是以成人社会为规约、引导儿童而创设的机构。因此,“看见儿童”并不会自然生成,它需要教育者主动进行价值校准,如同长期使用的工具会产生误差,需要持续修正,回归本原立场。

    那么,如何甄别一所学校的文化是否真正建立在“看见儿童”的底层逻辑之上?

    有一个朴素却有效的判断标尺:面对学校任意一项文化实践追问——儿童是否真正在场?

    学校的各项活动,儿童是参与建构的主体,还是被动接受管理的受众?开展课程设计,是始于儿童的兴趣与真实问题,还是固守教材进度与教师预设?出台管理制度,是约束管控儿童的工具,还是支持儿童成长发展的路径?校园一草一木、墙面廊道的规划设计,是考虑儿童的身高视角、儿童在此发生的真实活动,还是仅仅追求视觉传播效果?

    儿童的在场性,是检验学校文化真伪的试金石。以此标尺审视,诸多流于形式的文化建构便会显露局限。

    真正的“看见儿童”,不能止步于感性共情与宣传口号,需要一套完备的价值共识作为支撑。结合办学实践,我们形成多维度的理解:儿童观层面,承认童年本身具备独立的内在价值;教师观层面,倡导教师保有童心,做长大的儿童;课程观层面,坚持学校主动适配儿童发展,而非让儿童适应既定的学校体系;教育观层面,追求师生双向互动、共同成长;教学观层面,倡导支持儿童在创造中实现成长;评价观层面,把儿童真实的发展状态作为评判教师专业实践的核心依据。

    6个维度相互关联、彼此支撑,让“看见儿童”脱离抽象的理念表述,渗透到办学治理的各个环节。

    谈及此处,或许会有人认为这是理想化的高调叙事。实则不然,将“看见儿童”确立为学校文化底层逻辑,恰恰是一种清醒务实的办学选择,它决定所有教育实践的价值方向。方向正确,行进缓慢亦是正向积累;方向偏离,效率越高反而造成越大的教育损耗。

    在近年的办学实践中,我愈发确信:学校文化建设的难点,不在于美化校园环境、提炼响亮口号,而在于教育者要不断回归本原之问:我们办学究竟为了谁?

    答案始终唯一——为了儿童。

    儿童真实在场,学校文化才有扎根的土壤;根基扎得愈深,学校这棵教育之树方能愈发枝繁叶茂。

    (作者系特级教师,福建省厦门市新教育学校校长)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