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一线教师都有过这样的困惑:自己有一些颇见成效的做法,但准备做经验分享或者写成文章时,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这种“会上课却表达不出来”的困境意味着缺少把实践经验转化为学术表达的能力:怎样从日复一日的课堂教学中看见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怎样从若干有效做法中提炼出内在逻辑,又怎样把个人经验放进更广阔的专业讨论中,使其成为别人能够借鉴的成果。
教学成果孕育在一次次课堂尝试之中,只是需要经历发现、提炼和对话,才能从个人经验转化为可以交流、迁移乃至发表的专业成果,这一过程可以概括为教学经验转化的“三级跳”。
课堂生根:从上好课到发现真问题
教学研究的起点,往往不是宏大的命题,而是课堂教学中一个反复出现又无法绕开的困惑。情境认知理论认为,知识不是脱离活动与情境而独立存在的对象,学习者需要在知识产生和使用的情境中形成理解,知识只有进入具体问题、真实角色和行动任务,才可能从书本概念转化为学生能够运用的认识。第一跳的真正跨越,并不是教师设计出几个新颖课例,而是开始改变看待课堂问题的方式。过去遇到学生听不懂、参与不足或迁移困难等问题,教师可能将其看作需要尽快处理的偶发状况;当研究意识形成后,教师会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为什么反复发生?我所做的改变究竟触动了学习的哪个环节?相似的问题是否也出现在其他内容和班级中?
这种追问使“课堂卡点”不再只是教学中的麻烦,而是成为专业成长的入口。教师不必先确定一个宏大课题再回到课堂寻找材料,更自然的路径是先把真正困扰自己的问题记录下来,作出尽可能小而具体的改变,观察学生的语言、作品和行动,再决定这个问题是否值得继续研究。学生的一次追问、一份修改前后的作业、一场超出预设的讨论,都可能帮助教师判断自己的做法发生了什么作用。
因此,第一跳可以概括为:研究始于问题,而非课题。这里的“问题”不是为了申报和发表而制造的题目,而是教学中反复出现、教师真正希望解决的困难。课题可以为研究提供组织形式,问题才能为研究提供持续动力。当教师开始从课堂教学中捕捉问题、以行动回应问题并保存能够反映变化的材料时,就已经不只是完成一节课,而是开始积累属于自己的实践性知识。
成果破土:从我怎么做到我为什么这样做
课堂中的有效做法,并不会自动成为可以分享传播的成果。当准备提炼自己的经验时,教师要问自己三个问题:解决了什么真问题?做法背后有什么逻辑?怎么证明它有效?
第一个问题追问实践的价值,如果不能说明它回应了怎样的困惑,受众就难以理解为什么值得关注。第二个问题追问做法的原理,要说明各个设计为什么能够产生作用,以及不同做法之间有什么联系。第三个问题追问判断的依据,课堂热闹、学生喜欢固然重要,但素养是否形成,还要看学生能否在新的问题中作出有依据的判断,能否完成可以反映思维品质的任务。
更具体地讲,这一跳实际上是教师在建构自己的实践逻辑:第一步,发现自己已有的逻辑框架少了什么,检查经验叙述是否遗漏了决定成效的关键环节。第二步,寻找各要素之间是什么关系,只有关系被说明后,各个做法才可能组成一个具有解释力的结构。第三步,明确具体做法背后的依据是什么,教师不仅要说清楚“我做了什么”,更要解释这一做法为何有效。当教师能从一节节课例中提炼出普遍性的原则,具体做法才有可能超越原来的学科内容和班级情境,成为具有可借鉴性和可推广性的优秀经验。
经验提炼也意味着取舍。很多教师舍不得删去自己花费大量心血制作的课堂活动,结果材料越多主线越模糊,真正的好经验并不是不断添加,而是围绕核心问题做减法:保留能够支撑观点的案例,删去与主线关系不大的细节,把相似做法归并,把隐含判断写成明确主张。好的成果不是材料的总和,而是材料之间形成的意义结构。
因此,第二跳可以概括为:成果形成于提炼,而非包装。包装改变的是形式,提炼改变的是认识。前者可能把普通做法说得更复杂,后者则帮助教师看清自己的实践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依靠什么机制、留下了什么证据。一个经验框架是否有价值,不取决于概念是否新奇,而取决于它能否忠实解释实践,并帮助同行重新理解和改进自己的课堂。
理论拔节:从我的问题到大家的问题
经验分享可以从个人经历展开,重点是让同行听懂做法;学术论文还要说明,这些做法回应了怎样的学科共性问题,与已有研究形成了什么关系,又在何处提供了新的认识。从我的问题走向大家的问题,并不是故意把题目写大,而是判断个人经验触及了怎样的共同困境。个人实践只有与这些共同问题发生联系,才可能进入更广泛的专业讨论。
反过来,共性问题也必须由具体课堂来承载,否则文章容易停留在原则宣示。经验分享阶段已经形成基本框架,论文写作则进一步把每一部分拆解为明确主张,这些主张不是为了追求新奇,而是从课例之间的共同特征中提炼出来。论文的论证由此形成“原则—案例—解释”的基本单元:先提出从实践中提炼出的原则,再以课堂实践说明原则如何发生作用,最后联系学科育人目标解释其意义。与原先按时间讲述课堂流程相比,这样的结构使文章的主张更加集中,也使案例不再是装饰观点的故事,而是成为观点生成和成立的依据。
第三跳的困难之处是如何处理实践与理论的关系。一线教师在写作中容易出现两种倾向:一种是只写经验,文章具体生动却缺少与已有知识的联系;另一种是为了增加“学术味”而密集引入概念,结果理论压过了课堂,实践反而失去原有的质感。理论的价值在于帮助理解实践,引用文献也不是为了证明“别人说过,所以我正确”。教师需要先带着实践问题阅读相关文献,搞清楚已有研究怎样界定这个问题,提出了哪些可用的概念,还有哪些课堂层面的细节没有得到充分说明。对话的落点仍然是自己的课堂,既不把已有研究改写一遍,也不把个人经验说成凭空产生的创新。
因此,第三跳可以概括为:论文形成于对话,而非堆砌。教师在写文章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所有做法罗列出来,而不能寻找到背后共同的理论依据与论证链条,这样的文章就不会有说服力。真正的理论对话既包括与已有研究的对话,也包括与课堂事实、同行追问和读者提出的质疑的对话。
教学经验转化的“三级跳”并非彼此割裂,这三跳也对应着教师身份的逐渐变化。第一跳“课堂生根”,解决成果从哪里来的问题,作为实践者,教师从学生的真实困惑出发,以持续行动积累能够被描述的课堂经验。第二跳“成果破土”,解决经验如何被理解的问题,作为反思者,教师借助三个追问审视实践、厘清要素关系,形成能够被同行借鉴的框架。第三跳“理论拔节”,解决个人经验如何进入公共知识的问题,作为研究者,教师把自己的问题放进学科共性困境和已有研究中,以原则、案例、证据和理论对话形成学术表达。
这是循序渐进、螺旋上升的过程。实践者在每一次观察和反思中开始研究,反思者始终需要回到课堂检验,研究者始终要扎根实践。因此,教师的专业成长更像一个螺旋:每一次回到课堂,都带着比此前更清晰的问题;每一次表达,也促使自己重新认识习以为常的实践。
(作者分别系北京市十一学校教师、北京市海淀区教师进修学校教师;本文系北京市海淀区教育科学“十四五”规划“国际教育创新发展”专项课题“中国课程〈历史、地理、政治〉教学视域下培养学生全球竞争力的策略研究”研究成果,课题编号:HDGH20240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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