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拜访一个叫“梧桐峪”的小村子。 名字真是好听。你轻轻唤它,“梧桐峪,梧桐峪……”就像是在呼唤邻家少艾之年的女子,身上长裙翻飞。青碧的山谷绿意招摇,风一吹,便开始轻轻吟唱:“翻翻翠叶梧桐老,雨后凉生早”“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梧桐峪,一个因梧桐而命名的小村庄。李白的好友,“竹溪六逸”之一的张叔明,就是梧桐峪村人。李白在鲁东生活期间,曾不止一次拜访过他;拜访者也包括后来的杜甫。几人诗酒酬答,留下了诸多诗作,被诗歌氤氲过的梧桐峪也因此变得格外迷人。 我们到达梧桐峪的时候,这里刚下过一场暴雨,雨后的村庄还有些微的雾气在半空中氤氲。但阳光暴烈,很快把枝头最后一滴露水蒸发殆尽。我们一行人在村干部的带领下,顺着下行的街道,向村子深处漫行。 地势南高北低。很明显,村庄是建在一处高岗之上,越往下行地势越低。从山上流下来的水汇成几股细流,在村子里穿行。两侧都是树林,溪水在茂密的树丛中时隐时现,水声也时时变换着调子,时而激越飞扬,时而平缓沉郁,像是李白和杜甫不同时期的诗作,风格不同,韵味也就各异。搭配上周围的村舍和山林,更有一些时间的味道。 再往前走,穿过一片树林,我们的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晶亮的山谷,一条铮亮的小溪撒着欢般向我们奔来。两侧都是凸起的山冈,有的还十分完整,保留着自然的圆润状态;有的显然被开发过了,或者颓塌了,建筑物残留的碎石顺着倾斜的山体滚落下来,淹没在草丛中。 我们沿着山道上行,登上其中一个山包,一座废弃的村落旧址毫无遮拦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这里,就是梧桐峪旧址。旧居的院墙大都已经坍圮,可院子里的磨盘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的消息。我们站在一棵大树下,向山谷里遥望。 哪里都是绿的。远处的九顶山,弧线也是绿的,却十分温柔。在山坳与山坳之间、林木与林木之间,生出诸多小径,沿着小径翻过山头便是石门山。当年的诗人大概就是通过这条山道来往其间,组织了一次次盛会。 如今,诗人远去,乡民也把家搬到了更高的山冈。人走以后,会把空寂还给山谷,山谷便用绿意把自己填满。站在高处向下看,像是长满苔藓的湖泊,阳光在湖面上铺了一层银粉,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冈就是湖中冒出的小岛。鸟雀在山冈,也在小岛,飞落的鸟鸣让这片空寂有了实质感。山泉叮咚——山泉也是第二种鸟鸣,它们的合奏永远不会停歇,值得后来的人们一次次停下来,仰望,膜拜。 山谷中原有的小道被路过的溪流完全占据了。人不与它争,它便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在山谷低处随意行走,毫无章法地布局,直到落进一处低矮的水坑,在入口处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水花四溅,打湿蔓生的野草。水坑边上,一棵小树斜着身子生长,一看就是野生的。每一片叶子上似乎都有一双眼睛,打量着我们这些陌生的来客——“哗哗哗”,像鼓掌一样。 同行的孟老师对植物学颇有研究,他告诉我们,那是一种桐树的幼树,叫楸桐。“俺们这桐树多着呢。”村干部自豪地说,“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张叔明就是俺们这里最大的一棵梧桐树!”也许正是因为有了他,才吸引来李白、杜甫这些鼎鼎有名的大诗人,促成了一场场星光熠熠的雅集盛会。 山谷握紧拳头,持续保守着这巨大的秘密。我们也在回去的路上,发现了那些隐藏在屋舍前后的高大乔木,冠盖如伞,遮天蔽日。一到春天,树上就会挂满紫色的花铃。随手摘下一朵,用嘴巴一嘬,蜂蜜一样的甜。它们的名字,叫梧桐——高岗之上,“于彼朝阳”的梧桐。 倘若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还会有诗歌乘着月色在夜空里游荡,它们是李白,是杜甫,是“昨宵梦里还,云弄竹溪月”,是“之子时相见,邀人晚兴留”……也是念念不忘的你和我。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济南市槐荫区实验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