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3月26日 星期三
书人书语
人工智能时代教师何以育心
冯 强

    2025年,我的新书《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绘本故事读写七讲》出版了,借助《你看见了什么?》《活了100万次的猫》等14部作品,这本书讨论了绘本故事的读写问题,它是我10年课堂教学的一次小结。也是在这个时候,大型语言模型DeepSeek横空出世,被取代的危机感在各行各业蔓延,作为一名教师更是如此。

    DeepSeek作为一种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让应试性的知识学习显露出极大的问题。人工智能不仅是一个可以随时调取数据的数据库,还可以“吞噬”已经现成化的人类数据,并且以自身的算法进行推理。人工智能出现之后,一个共识可能会逐渐清晰,即在应试性的知识学习之外,还有一种更深层次、关乎每个人生命尺度的学习,一种类似于福柯所说的自我呵护,或者中国古典传统中的“修养”维度,我们可以笼统地称之为“生命技术”。

    《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绘本故事读写七讲》将技术划分为“读写技术”和“生命技术”,读写技术局限于文本,它偏向“教书”;生命技术则要求贯通生命,这是“育人”。我们的语文教育需要注意两者间的均衡。或许未来承担教书任务的教师会变少,大多数教师从教书任务中解放出来,其工作集中在育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陪伴青少年成长,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事情。教师带着他者的温度,而不仅仅是一种想象性的自我投射。

    从语文学习入手,我在本书导论部分把语文区分为应试语文和生命语文——如同庄子和惠施的濠梁辩论,惠施纠缠于生命的现成化区分和分析,庄子却体会到生命与生命间的相互影响和感应。借助中国教育界当下非常重视的美学(感性学)和美育,导论部分把生命语文落实在一个“感”字上。李石岑在《美育之原理》中说:“德育所重在教,美育所重在感。教育上教化之力,实远不如感化之力之大。盖教乃自外加,而感则由内发;教之力仅贮藏于脑,而感之力乃浸润于心也。”

    继之,我把“感之力”区分为三个层次,分别是感受、感知和感通。丰富学生的感受、感知和感通,是人工智能时代语文教师需要做的事情。感受乃情感的触发,感受先于知识,“感受”到某个东西比“知道”某个东西重要得多,它是注意力的开端。但在一个注意力非常短暂的时代,尤其是消费主义本身就在大张旗鼓地鼓励“感受性崇拜”的时代,仅有“感受”即情感的触发是不够的,还要有“感知”,即情感的涵养。“感受”是心动的开端,心动之后才能有理解和持续关注的意愿。

    但“我”是有边界的,“感受”也有伦理性的一面,这些就需要我们运用理性检测与防御,为变动不居的感受划定界限,谓之“感通”。感通为感受标出界限,标示界限不逾越,才能不滥用感受。儒家虽然以感为体,却也强调“非礼勿视”,恰恰是“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善感而慎感。《好长好长的名字》的蓝狐狸喜欢其他动物的名字,他不停地占有这些名字,直至他们共同感受到其中的巨大不便,最后又将名字一一返还给动物朋友。“礼”并非教条,它是一种随情境而变的反躬自省,请看《我的爸爸叫焦尼》的前三页,敏感的狄姆如何面对离婚后来探望自己的爸爸焦尼:在经历了最初的拘谨之后,他感受到爸爸直截了当的爱,并且马上以爱的言语向爸爸和周围的人表达出来,两种爱之间有一个微妙的“礼”存在。“礼”的确信在一瞬间由父子二人共同完成:只有狄姆得到了爸爸确定无疑的爱的信号之后,他才能尽情地将自己的爱释放出来。所有这些都蕴含在看似通俗易懂的绘本故事里,等待我们从生命技术的角度“看到”,协助青少年实现生命与生命间的感受、感知和感通。

    人工智能带来危机的同时也带来转机:我们有机会重新向古代圣人先师学习,因为作为生命技术的感受、感知和感通重新凸显出来,它可以视为格物致知平天下的现代重述。

    (作者单位系青岛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