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滕宽海老师逝世的消息,我深感痛惜。 滕老师享年86岁。对于他的逝世,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两年前动了大手术,肝脏被切掉一部分,能活这么长时间已经不容易了。 能够成为滕老师门前一桃李实属幸运。滕老师当年有盐城“数学活字典”之誉,在母校江苏省射阳中学基本都是教最好的毕业班。我在高一、高二没有遇到滕老师便草草毕业了——如果不是当年高中学制由两年向三年过渡,母校从“高二毕业生”中召回了一些接近分数线的高考落榜生,组建了高三不是高三、复习班不是复习班的“中五班”;如果“中五班”也分尖子班、普通班,那么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滕老师的学生。 虽然我的数学成绩不好,但至今仍记得滕老师上课时的一些情形。比如,他上课时就像一个魔术师,明明是道立体几何题,他讲着讲着就变成了解析几何题,进而又变成了三角函数题——他甚至一堂课经常只讲一道题,而且一讲到底。 滕老师当时只教我们一个班,不过每年至少开一节面向全校毕业班学生的大课。据说,某年高考数学的一道大题被滕老师在“大课”上讲到了,一时声名大噪。 许多年后,我回忆起当年这段奇妙的求学经历时总在想:成为滕老师的学生,于我是一种幸运,于他人则似占了某位数学天分高的人宝贵的“滕氏门生”的名额;又或许,我把读书的幸运用过了,以致高考考得那么糟糕。不管怎么说,幸运就是幸运——虽然数学曾使我遍体鳞伤,但“滕老师的学生”这个身份,足以让我骄傲一辈子。 由于高考成绩不佳,师范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乡镇中学教书。虽然我人在乡镇,但一直把回母校工作作为自己的一大职业理想,并在这一理想的召唤下不断提升自己。10多年后,终于等来了母校面向全县乡镇中学选调教师的机会。我报名应选并通过了资格确认——因为愿望太过迫切,刚参加完试讲便迫不及待地去母校探问消息。 那天,在一位于母校任教的同学陪同下,我来到已经担任副校长的滕老师办公室。我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在埋头做数学题。见我进来,他停下笔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还像当学生时那样有些怕他,怯生生说明了来意。他似乎有点诧异,停顿了一下说:“我们派出去组织试讲的同志没有提到你。”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看了一下说:“确实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老师道别,又是怎么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总之是受到不小的打击,心情非常沮丧。 这次进母校教书的努力虽然失败了,但临近退休的滕老师伏案做题的镜头定格在我的心里。此后只要说到老师应该有怎样的专业修为和专业态度时,我便会谈起这件事。 某年,在一本教学杂志上看到福建教育名家陈日亮“我即语文”这句话,我立刻想到了滕老师:这话如果让滕老师来说,不就是“我即数学”吗?如果每个老师都能问心无愧地说一句“我即……”该有多好!我有感而发,写了一篇回忆滕老师的文章,发在“无锡教育”的博客上。 2022年春天,在无锡偶遇滕老师的女儿,我说起了这篇文章,她当即邀请我回乡时一聚,我欣然应允。2022年暑假返乡,我请滕老师吃饭,并请曾在老师身边工作多年的同学陪同。从上一次见到滕老师算起,已时隔近30年——此时84岁的滕老师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魁梧,听力也明显衰退,让人不由得感慨岁月无情。 寒暄过后,我们一起陪滕老师打牌。 没想到滕老师的牌技如此好。我跟他一方,在他的“神助攻”下,我得了头游;等到牌局只有他与另一个对手时,他说:“你输了。你手里还有小王、黑桃A……”对手只好摊开牌,我们一看,竟然一张不差。 滕老师能保持如此神奇的记忆力,应该与他退休后坚持做数学题有关。席间聊天,谈起滕老师做数学题的爱好,他女儿说他现在还在做高考数学题,他打断女儿的话说“今年的高考题没有做”。事后我们才知道,2021年师母去世后,滕老师的心情改变了不少。 其实,改变的不仅是滕老师的心情,还有他的身体。就在这年深秋,忽然传来滕老师肝上查出肿瘤且病情凶险的消息,后来又听说他去上海动了手术。我问滕老师的情况,得到“手术很成功,恢复也不错”的消息,但我依然不放心:一个年近85岁的老人,动了这么大的手术,恐怕也不会“不错”到哪里去。 那年冬天,许多老人遭遇“生死劫”,大病未愈的滕老师居然无恙,也算是上苍见怜。 2023年暑期返乡的第二天,我和妻子去看望滕老师。滕老师见到我们很高兴,可是聊着聊着,突然缓缓地对我说:“我对你没有什么贡献。”我完全没有料到老师会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感伤,声调有些异常地对他说:“老师,您知道吗,您是我的职业标杆和榜样,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成为像您这样的老师……您对我的贡献巨大,让我受用不尽。”考虑到老师的身体还在恢复中,我们婉辞老师的留饭邀请,谈了一会儿就与老师告别了。 当我们走到小区外的马路时,滕老师的女儿拿着东西追了上来。她拿着两瓶酒拦住我们说,酒是老师多年前放在家里的,他现在不能喝酒,一定要我们带上。我知道这是老师的一片心意,但我实在承受不起,只能坚辞不受。 2025年的第一天是滕老师的“头七”,化用特级教师王栋生纪念陈日亮先生的文章标题:从此“天上多一数学星”——一个教师把自己活成了一门学科,便是不朽了。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无锡市锡山高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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