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古镇改造是不是就是把旧房子刷得亮亮的,再挂满红灯笼?”课后,小雅指着手机里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照片问我,眼神里满是迷茫——那迷茫让地图上那个代表湖南省汨罗市长乐古镇的圆点,仿佛也渐渐褪色了。 这声疑问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开的却是长乐镇麻石老街在推土机轰鸣下的微弱心跳。那一刻我决定:要让地理课成为听诊器,带我的少年去倾听、去诊断、去守护故乡那流淌千年的生命之脉——这便是一堂关于长乐古镇的地理守护课诞生的原点。 追寻的足迹,带我走进长乐镇“李记甜酒”的幽深作坊。木格窗外,新修的仿古商业街人声鼎沸;窗内,70岁的李老爹正守着祖传的陶缸,指尖捻动酒曲,神情凝重如守城人。 “李老爹,您这老铺子没想过搬到新街去?那儿游客多。”我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问。 老人摇头,手指轻叩斑驳的泥土地面:“搬不得!搬不得哟!”他弯腰舀起一瓢清水,注入陶缸,“看见没?就这口井的水,清、凉、带甜味!酿甜酒的命根子!”他浑浊的眼陡然锐利起来,指向窗外远处被围挡遮住的工地,“新街那边,水泥地一铺,底下暗河改了道,我那老井的水去年就变味了!老祖宗选这地方开铺子,门朝哪开、井打多深,那都是看准了‘地气’的!现在?唉……”一声叹息,沉甸甸地载着世代的智慧。地理书上“聚落选址与自然环境”的铅字,第一次在我眼前有了滚烫的温度与揪心的痛感。 然而,当我把李老爹的忧虑、老井的水样以及新旧街区的地形图带进教研组,试图构建《汨罗长乐古镇保护与传承》课程时,质疑如潮水涌来。“这是城市规划问题,地理课能解决”“学生能理解水系变迁对传统工艺的致命影响吗”?更有教师直言:“涉及开发矛盾,是否过于敏感?” 阻力如麻石街上的青苔,湿滑而顽固。但李老爹那句“地气断了”的叹息,夜夜在耳边回响。我们最终决定以“地理侦探”破题:物理教师解析井水成分变化;历史教师梳理古镇水系脉络;而我负责带学生化身“小小规划师”,用地理工具剖析开发对自然基底的无形切割。 课堂的闸门在“古镇的‘呼吸孔’”单元中开启。当投影对比展示老街区密如蛛网的地下暗河分布图与新商业区光滑却窒息的水泥剖面模型时,学生小峰——那个曾认为长乐古镇不过是地图上一个小点的男孩——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老师!李爷爷的井水变味,是不是因为水泥封死了暗河的‘呼吸孔’?就像……就像人憋住了气?” 全班哗然!这充满少年直觉的“呼吸孔”之喻,如闪电劈开迷雾。我强抑激动,顺势将问题之锚抛向更深处:“太精彩了!那么,当古镇的‘呼吸孔’被堵死,仅仅是一口井水变味吗?那些依赖独特水土的甜酒、竹器、抬阁彩扎……这些流淌在长乐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它们的‘氧气’又从哪里来?” 一场名为“拯救古镇呼吸”的地理行动就此引爆。学生顶着烈日穿梭于新旧街区:用简易流速仪测量仅存沟渠的水流,惊讶于水泥地面下暗河的微弱脉搏;用温度计对比青石板巷与仿古砖广场的地表温度,感受“呼吸不畅”带来的热岛效应;更叩开一扇扇老铺木门,记录下“井水涩了”“糍粑不糯了”“彩绸易褪色了”的叹息。地理书上的“人地关系”从未如此沉重而具体。 行动的高潮在期末实践课。面对镇政府派来听取“少年提案”的代表,小雅小组展示了他们制作的《古镇“生命线”保护地图》——用醒目的蓝色脉络标注亟待疏通的暗河遗迹,用绿色圈出必须保留的原生植被区,更用金色图钉标记李老爹甜酒作坊这类“活态文化细胞”的精准位置。“叔叔,”小雅的声音清亮如磬,“仿古街是长乐的新衣,但这些蓝色的‘血管’、绿色的‘肺叶’、金色的‘心脏’才是古镇活着的铁证!地理课让我们明白:没有健康的地基,再华美的衣裳也只是没有灵魂的空壳!” 会场陷入长久的寂静。一位代表俯身细看地图上孩子手绘的脉络,再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眶微微发红:“孩子们,你们为长乐号准了命脉……” 真正的传承始于读懂大地书写的密码。当少年用地理的听诊器贴紧故乡古老的胸膛,听见水流被阻隔的呻吟、根系被斩断的颤抖,守护便不再是遥远的责任,而是从脚下每一寸土地开始的带着心跳温度的誓言。这堂课的所有出发与跋涉,只为印证一个朴素的真理:最深的教育,是让年轻的生命在本土文化知识的土壤里扎根,最终长成支撑一方水土未来的脊梁。古镇不灭的心跳,终将在这些年轻脉搏的共振中找到延续千年的回响。 (作者单位系湖南省汨罗市楚雄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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