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4日 星期三
负暄琐话
千年雪夜的孤独
盛常春

    

    雪是有记忆的。

    千百年来,每当大雪封门,天地苍茫,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里总会响起某种召唤。这召唤与功名无关,只关乎一个古老的命题:在这个不由自主的人世间,如何为自己的灵魂找到一个安放之处。

    我记得最深的是两场雪。

    一场在魏晋,一场在明末。相隔千年,看起来如此相似——都是雪夜,都是独行,都被人称作“痴”。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截然不同:一个是主动逃离,一个是被动坚守。

    这两种不同的孤独,恰恰构成了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两极。

    

    某个冬夜,王子猷从睡梦中醒来。推开门,四望皎然,他叫人温了酒,独自在雪地里徘徊,忽然想起隐居在剡县的朋友戴安道。一百多里的水路,整整一夜的舟楫之劳,但他没有犹豫,连夜出发。

    小船在雪夜的剡溪上缓缓前行。水声细碎、月光清冷,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天亮时分,船抵达戴家门口,王子猷却让船夫掉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个故事被记录在《世说新语》里,成为魏晋风度的经典注脚。但如果不理解那个时代的精神困境,就无法真正理解这个看似荒诞的举动。

    魏晋是中国历史上最为黑暗也最为灿烂的时代,政权更迭频繁,士人的生命如同草芥:嵇康在刑场上抚琴,阮籍终日沉醉……在那样的时代,一个有精神追求的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装聋作哑,要么为自己找到一条精神出路。

    王子猷找到的出路叫作“兴”。这个“兴”超越了一切功利目的,它本身就是意义。那一夜,他的“兴”在雪地里被唤醒,在小船上被滋养,在天明时自然消退,至于见不见戴安道已经不重要了。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王子猷是有选择的。

    他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这种选择的自由,恰恰是那个时代士族阶层所拥有的特权。他有庄园、有财富,有不必为生计发愁的底气,所以他可以在雪夜里说走就走,可以在友人门口说回就回。

    这是一种主动的逃离。他在逃离那个充满目的性的世界,用“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方式,为自己在乱世中划出了一块精神自留地。

    有意思的是,那些在当时位高权重的人,今天大多已经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而王子猷却因为那个雪夜的决定,永远活在了文字里。

    

    那场雪化了。一千多年过去,又下了一场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西湖。这个年号本就是一个隐喻——当张岱在明朝灭亡后的岁月仍然用“崇祯”来纪年时,他是在说:我的时间,停在了那个朝代。

    那一年的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更定时分,张岱独自撑一叶小舟,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他继续写道:“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在这样的量词递减中,我们看到的是人在天地间的渺小,以及那种渺小中蕴含的孤绝之美。

    到了湖心亭,已有两人铺毡对坐。见到张岱,那两人大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于是拉着张岱同饮,张岱强饮三大白而别。下船时,舟子喃喃说道:“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个“痴”字值得细细品。

    表面上看,张岱的雪夜之行与王子猷何其相似——都是雪夜独行,都被人称作“痴”,但这两种“痴”却有本质的不同。

    张岱从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沦为一个躲在深山的遗民——更关键的是,张岱是没有选择的。张岱无法选择自己的时代,无法选择明朝的灭亡与否,无法选择让那个“繁华靡丽”的世界继续存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精神上拒绝遗忘。

    《陶庵梦忆》,这个书名本身就充满了悲凉。“梦忆”——是梦中的回忆,还是对梦的回忆?当一个人把自己曾经真实生活过的世界称为“梦”,那种痛苦该有多深?就像张岱在《陶庵梦忆》的序言中写的那样:“繁华靡丽,过眼皆空。”

    

    雪终究是要化的。

    王子猷那一夜的雪化了,张岱那一夜的雪也化了。但那两场雪留下的精神没有化,它们变成了文字,变成了记忆,变成了中国文化中一种独特的姿态。

    (作者单位系江西师大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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