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眺群山,青黛丛丛;风吹云涌,天朗气清;有雁归来,聚鸣离飞。这是绵阳——我已经待了10多年的地方,几乎将生命里最光鲜的年龄付诸此地。 绵阳亦称绵州。若是无缘,我又怎会偏偏与它生出纠葛?然而可能只有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才能真切领会、完整表述“斯”之美。而我,却不是斯人,只能以一过客之身,以浅薄的十年光阴来描摹它——甚至不能叫描摹,我连它的万分之一也无法详尽道出。 最难忘的是绵阳街道两旁粗壮高挺的悬铃木。树名悬铃,是因为其果实。每至秋冬,便有小圆球挂在枝叶间,圆溜溜、胖乎乎、毛茸茸。彼时的叶子金黄卷曲,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立足天桥便可以看见它们悠悠扬扬落在地上,又被往来的车水马龙裹挟着继续演绎上下翻飞的独舞。抬头望天,空中飘浮着大朵大朵的云,洁白、绵软、安详、干净。 还有柳树和各种花鸟。成排成队的柳树在春夏时节垂下绿荫,人们从树下穿过时惊扰了栖息的鸟雀。红嘴鸥成群地扑腾翅膀央求人们喂食,于是面包渣、馒头屑唰唰地投向空中,机灵的鸟儿能赶在食物落地前的瞬间,以箭一般的速度将食物捡入口中。路旁的花圃里种着矮株月季,引来各式各样的蜂蝶在斑斓世界里得意扬扬、潇洒快活。 最喜欢卖花草的人。老远便嗅到一股香水百合的味道,我就知道这附近肯定是有卖花的。花儿有许多种:粉色和蓝紫色的“勿忘我”,百合花花萼泛青散着馨香,一大簇鸢尾混着雏菊、扶郎捆扎在一起,还有白鹤芋、洋桔梗、康乃馨……几块钱便可以买上一束。 绵阳的冬天,风很大,天很冷,空气很干。以前与大学同学晚上骑自行车回宿舍,被风吹得唏嘘感慨。一边费力地蹬脚踏板,一边努力地控制车头,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整理扰了双眼的头发,顺带狠狠咒骂:“这难受的天气,这逼仄的学校,怎么修在这么一个兜风的山坎儿里!” 然而,绵阳的一切似乎都是慢的:行人的步子是缓慢的,朝霞是渐渐渲染开来的,夕阳是依依不舍地落下山的,杯子里的茶也是慢慢变凉的。江畔,有人趁着东风拉长了线,放出各色各样的风筝;人们结伴同行,风筝也相拥飞舞,跑着、闹着,便是“草长莺飞二月天”的景象。 卖老面饼的老太太梳着整整齐齐的银灰发髻,用棕色纸袋把尚散发着小麦清香和一股热乎劲的饼子装好,笑眯眯地接过食客递来的一枚硬币,顺手把饼子交过去。饼子有许多作料,椒盐、豆沙、红糖、白糖……一次,我让一个室友尝了口白糖馅儿的饼子,她皱了半天眉头,又懊恼又无奈又委屈地说:“我本就不喜欢面粉味重的东西,而且不爱吃白糖,你居然让我吃白糖馅儿的面饼子!”我们在凛冽的风中爽朗大笑,笑得弯下了腰,此后我便一直记得她不喜欢这类的饼子。 绵阳的食物不同于我的家乡重麻重辣。虽然同属川蜀相隔不远,但这里食物的“脾气”温和得多,清淡之中别有风味。一日三餐可食粥,粥也有许多种类:花生稀饭、豆浆稀饭、菜叶稀饭……还有一种被绵阳人称为“杂焙”稀饭的,里面有肉末儿、香菇、火腿等,一碗黑乎乎的,看起来不是很容易接受,但一勺入口咸香鲜美。如果再撒上一层被油酥得透亮的脆蚕豆瓣儿和一把切得细细的葱末儿,顺溜与香脆混合在一起,对四肢百骸都是一种温柔的安抚。 最心心念念的是绵阳米粉。市三医院对面有家米粉店,卖着我认为最好吃的米粉。后来某个偶然的机会,我从一个朋友处得知,米粉店是一家老字号,凌晨三点开门卖,一整天都要排队等候。下班后如果有多余时间,我甘愿多转两趟车去那里吃上一二两。我已经学会绵阳人对米粉的敬畏和热爱,大步流星迈进店里:“老板,给我‘冒’二两米粉,加个煎蛋!”然后扯了票,乖顺地排在长队后面,一边数着前面的人头,一边闻着满店的香味,压抑着不断上涌的唾液。 终于轮到我了。 “我要鸡汤,加豌豆。” “我要肥肠,加海带。” “我要牛肉,加豌豆、加海带。” …… …… 内心最想说的其实是“都给我来一碗”,这时不由得深深遗憾:自己怎么食量不如一头牛那么大呢? 看着碗里的米粉,丝丝纤细缠绕,汤口清亮香醇,鲜艳得好像白雪堆里猛地开出了一簇簇耀眼的红花。 (作者单位系四川省绵阳市富乐实验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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