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北京丰台外国语学校（简称“丰外”）的校园明显比周围的闹市高出不少分贝。

    操场人声鼎沸，孩子穿着单薄的外套在寒风中跑步打球，暖和的教室里却空无一人。一个小女孩“噌”地一下窜上两米高的单杠，头朝下如猴子荡着，小手上全是老茧。孩子浑身直冒热气，却惊出记者一身冷汗。

    野，野气十足！

    但这安全吗？“安全，怎么不安全。”正对孩子憨笑的校长刘忠毅指了指井盖下加装的防护网、单双杠铺设的软垫，“每个教师都必须看守孩子，还要自学至少一种运动教给他们”。

    “但还是存在隐患。”记者的疑虑始终不散。

    “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么，孩子就是在问题中成长、摔打中健全。”

    把孩子从教室里解放

    不仅能爬单杠，丰外的学生还能爬树。

    刘忠毅脚蹬一双黑色运动鞋，面容黝黑的脸上常挂笑容，硬直的短发半数已然发白，有些发福的身板却直挺挺的。这位钟情“爬树”的校长出身辽宁葫芦岛的农村，自小“野惯了”。当初来了北京，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把这项爱好带给这里的孩子。

    不过这项活动还是太“出格”了。现在的孩子大多缺乏上肢力量，四肢协调性不足，另外家长恐怕也难以接受。

    事要一步一步做，他决定先把孩子从教室里“解放”出来。

    2021年，刚调任丰外校长的刘忠毅被“安静的课间”刺痛了。他一上来就开风气之先，破天荒地把课间拉长为15分钟，并要求每个孩子都要走出班门。

    别的学校课后延时要到下午6点多甚至7点，他索性4点半就全部放学，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有时间让孩子玩。

    周六日和节假日的校门也被打开，“有人把学校比作监狱，我想它成为孩子的家，孩子在家里什么样，在学校就什么样”。

    在他看来，与其在90分到100分之间的微小提升消耗大量精力内卷，不如“90分万岁”，比分数更重要的是健康、活泼。

    玩不是瞎玩，第一要保证安全，但安全不是禁止活动的借口，重要的是教会孩子如何安全活动。他在全校增设安全设施，教学楼新增进出口以分流人群，“安全课”也被融入教学，学校一年级新生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安全运动”“怎样避免碰撞”。

    关键是重建家校信任

    问题还是接踵而来。

    一个孩子课间玩耍擦破了皮，奶奶把照片发到家长群里，大家的不满声越来越大。听说学校还要让孩子“上树”，不少家长更无法接受，有的直言：“树高枝滑，孩子摔着碰着可怎么办？”有的则担心耽误孩子学习……

    往常一旦孩子出事，学校就成了众矢之的。刘忠毅十分清楚，不能走“风险规避”的老路，关键是重建家校信任。

    “孩子有点打闹，家长不要总介入。”他主动向家长“交底”，每年开学的家长会上，他把自己的理念和盘托出。通过学校开放日、视频直播、邀请家长参与安全规则制定等方式，家长看到了学校的精细化管理，也自然理解了“适度风险”对孩子成长的意义。

    教师距离家长最近，遭遇问题也最多。刘忠毅决定成为家长和教师之间的那个人，一旦发生矛盾，绝不把教师推给家长。“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教师的管理不需要时时刻刻给家长汇报，家长绝不能过多干涉教师工作。”这位校长希望为教师“撑腰”。

    他进一步呼吁，通过立法厘清安全责任边界，成立政府主导的责任认定委员会，让学校和教师“放得开手脚”。

    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

    有了多重保险，爬树课被正式提上日程。

    2024年暑假，刘忠毅到学校河畔公园“踩点”，偶然发现的一片矮树林让他直呼“天助我也”，“树不高、枝杈稳，这不就是天然的体育器材？”

    秋天到了，第一堂爬树课在这里展开，刘忠毅身先士卒，双手抱住树干，双腿夹着树干往上攀爬，皮肤不觉间被擦破……树下的孩子有些疑虑。

    为了这堂“野课”，刘忠毅又带着团队磨出了一套“课程大纲”：爬树前必须戴头盔、穿长袖，教师要提前“手测树干结实度”“踩验树杈支撑力”；学生要在校内先练“悬挂抓握”“横向位移”，打牢上肢力量基础……“不是让孩子瞎爬，是让他们在自然里学技能、练体能”。

    慢慢地，孩子从最初的犹豫变成了渴望。“一开始有点犯怵，树皮又干又硬，怕磨破手掌、勾烂衣服。” 学生小夏（化名）说，但在老师指导下，自己试着一步步往上挪，等到爬到树杈坐稳时，眼前的风景让他“豁然开朗”。

    看得见的改变也收获了家长的信任。

    学生小原（化名）原本身材偏瘦、上肢力量弱，总缺乏尝试的勇气。如今的她不仅能自己爬上河畔的小树，还兴奋地对家长说：“在树上能看到不一样的凉水河！” 更让家长欣慰的是，小原越来越自信，上课注意力也更集中了，“我小时候也爬过树，看着她胆子越来越大，我打心底里支持校长”。

    这门课很快就成了孩子最喜欢的选修课，不断有学生追着他问：“下周能爬更高的树吗？”如今，每个年级都有几十个孩子能安全、迅速地爬上3米高的大树。“下树”之后，这场“松绑”还把全校孩子近视率压到了仅17%，这项数据远低于北京市同类学校。

    “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北京市教育学会科技体育专业委员会理事长闫顺林在与丰外孩子交流后说：“爬树锻炼了孩子肌肉、四肢与大脑的协同工作，对智力发育也起到了促进作用，有意义，有价值。”

    教育的本质不是圈养，而是“在安全边界内给予最大自由”，这种自由恰恰是培养自律与责任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