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沉默的群山,层叠的墨绿之上缀满无数盏小太阳似的橙红。这就是故乡的山——藏着父母的半生和我的整个童年。风过处,枝叶簌簌,像是山在低低叹息,又像是在对我这个回家的人说着只有我们能懂的絮语。 山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踩在松软土地上的声音,能听见柑橘从枝头挣脱,“噗”的一声落进草丛的闷响。 偌大的山野,如今只剩父母与四姑两户还固执地守着这片喧哗过后的寂静。四姑父去年冬天走了,山好像又空了一块,幸好大表哥带着儿子从外地赶了回来,给这片寂静添上了几笔难得的人声和热闹。可这热闹终究是单薄的,像傍晚山坳里浮起的一层雾气,太阳一照便散了,还原出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静默和孤独。 我的手指抚过粗糙的柑橘树皮,记忆却顺着纹理滑向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那时,山可不是这般寂静,它是沸腾的、喧闹的,是装满整个童年宝藏的魔盒。清晨,我们一群毛孩子,书包在背后“哐当”作响,沿着一条被野草占领的崎岖山路去上学,露水打湿裤脚,笑声惊飞山雀。 夏天的夜晚才是山的狂欢。我们早早扒完饭,碗一丢便奔向二伯家的堂屋。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像一扇神奇的窗,当屏幕亮起、雪花点退去、正片开始的音乐响起,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人摇着蒲扇,小孩挤在条凳上——屏幕里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屏幕外我们为每一个情节惊呼、争论。那时的暑热是被集体的笑声和专注驱散的,而如今的夏夜只有空旷的虫鸣和流转的星河,美丽却清冷得让人心悸。 现在,山成了父母与土地之间一场沉默且漫长的对话。这土地是慷慨的:春天给你一山醉人的花香,引来蜂蝶如织的梦幻;秋天便还你一片压弯枝头的硕果,金黄灼灼,是兑现了的承诺。山间的土地滋养着柑橘,也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村民。我们从大山的怀抱中汲取力量和梦想,然后顺着弯弯的山路走向山外广袤的世界。 而我,或许是兄弟姐妹中最幸运的那一个。工作的城市离家乡不远,每个周末都能让车轮碾过这份思念的距离,回到这片宁静的怀抱。归来,不只是为了帮父母摘下一树树的沉重,更是为了摘下一份自己的心安。在这里,我触摸的不仅是冰凉的柑橘,更是童年温热的脉搏;呼吸的不仅是清冽的空气,更是自己生命源头不曾断绝的气息。 我渐渐明白,这片山、这片土地,它从未真正空过。那些外出的脚步,只是它延伸的根须;那些城市的灯火里,跳动着它输送的养分。 大山像一位沉默寡言的父亲,将它的孩子推向更远的天空,自己则站在原地,身影被岁月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孤独。大山也像母亲永远敞开的家门,无论它的孩子衣锦还乡,还是疲惫潦倒地归来,它总以同样的姿态去迎接——用一山不变的苍翠,用枝头恒久的橙黄,用夜里留着的昏黄如豆的灯火。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馥郁的橘香仿佛更浓了,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沉入心底。这香气是山的呼吸,是土地的吟唱,是记忆的封印。即使走得再远,故乡那头总系着一片浑厚的土地,永远有一枚熟透的柑橘沉默地挂在岁月的枝头。 (作者单位系重庆市开州区汉丰第四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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