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天天盼过年,一盼就是一整年。出了正月盼二月,过了二月盼三月……只盼到母亲说“这天是真冷了啊,进腊月了”。母亲这句话是把好用的钥匙,“咔嗒”一声就能打开通往“年”的大门。 进了腊月就有好吃、好玩、好看的。先吃腊八粥,再腌腊八蒜,然后是腊月的糖瓜儿、年糕、烧肉,还有鞭炮、福字、红灯笼……样样都让人喜欢。 腊月的集市最热闹,那里是美食的大观园。过了腊月二十三,原本“逢五逢十”的赶集日变成天天都有。集市上的年货摊子像一夜间从地里蹿出来的,摊子错落联排,连成好几条五彩斑斓的长龙。 集市上,卖酒的吆喝“酒香”,卖肉的吆喝“肉香”,卖糕的吆喝“糕香”,卖果的吆喝“果香”……大集上什么都是香的。 街边的商铺也比平时忙。 粮店的老板在铺门外支起棚子,棚下是米面油、酱醋茶,各色各样的粮食和副食分门别类、排兵布阵,红纸封包着的核桃酥摞了一人高,油味儿裹着甜味儿直往逛街人的鼻子里钻。 铁匠铺烟囱里的烟十几天不断,那缕烟顺着房梁向上、向远。腊月的铁匠铺不再打铁,改铸铜火锅,铸锅子的铜料是各家自带的纯铜,铁锤与铜料相击的声响比打铁声悦耳得多。铜火锅“咕噜”出来的海带丝鲜嫩翠绿,羊肉片在滚汤里打个转儿就能卷成云朵。母亲常说:“点上这个锅子,风雪都进不了门。” 纸张铺到年根就专卖“年货”——对联、福字、窗花、吊钱儿、门神等。腊月二十三之前在铺里买春联、福字、灶王像的都送糨糊,只需把糨糊刷子往墙上一抹,即便是十个指头宽的长对联也能贴得稳稳当当。店老板回回都嘱咐:“福字要倒着贴哦!”小孩子不懂,就对着他大喊:“那福不就倒(到)了吗?”对,要的就是“福到了”! 一尊黄泥炉子“蹲”在街口墙角,铁锅里“咕嘟”着琥珀色的糖稀。老爷爷拿竹签子挑糖画,手腕一抖就抖出一条摇头摆尾的鲤鱼。天冷,北风顺着墙根儿打转,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攥着零花钱候在炉子边。我们的眼珠跟着糖浆转,最后定在活灵活现的鲤鱼身上就说什么也挪不开了。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爆开的火星子落进雪堆,“滋啦”一声就腾起一线白烟。 备年货就为过年。年是红的,也是七彩的。我家檐下挂着干辣椒,红艳艳的辣椒映着洁白的雪色。有人家挂了干白菜、干豆角、干葫芦丝、干黄瓜条、干萝卜条,黄的绿的颜色各异、深浅不一。邻家的奶奶会剪红纸,剪子尖儿游走几下,胖娃娃抱鲤鱼的窗花就完成了。案板上摆着泡发的黄花、银耳、黑木耳,瓷盆里腌着碧玉似的雪里蕻。一个炉上,小火煨着红果山楂,“咕嘟”声轻得像老太太在打盹儿;另一个炉上炖着老母鸡,汤色金黄。煮好山楂,新蒸的大枣馒头顶着红点就亮相了,蒸腾的热气把窗玻璃哈出一层白霜。 年三十的暮色是掺了金粉的,落日映着烟花,夕阳照着灯笼。天一擦黑,鞭炮声就开始响个不停。厨房成了饺子的天下,各家屋里参差不齐的剁饺子馅声和着同样参差不齐的炮声,各样声音里都透着急吼吼、乱哄哄的欢喜。饺子下锅时鞭炮随即点燃,在雪地上炸出一个个朱砂印,檐角的冰凌也在灯笼的温热烘烤下断裂坠下,顺带着把红灯和彩灯的光揉碎了一并散在雪地上。 小时候的年,是食物的香气,是朱红、五色的装饰,是代代相传的仪式,是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它在寒冷的冬季为人们带来温暖和希望,让人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暂时停下脚步,享受团圆和幸福。 如今,站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冷柜里的速冻饺子、五彩元宵整齐列队,垂挂着的春联显出机器烫金的端正模样。很是怀念那些不够完美的过年景象:母亲和面时蹭到眉毛上的白面粉,铁匠铺弥漫整个腊月生生不息的铜腥气,老爷爷糖画里偶尔歪斜的鲤鱼眼睛……所谓年味,不过是粗糙里的温热、等待里的期盼、笨拙手工里藏着的真心吧! 檐角的冰凌依旧年年生长,母亲依旧会在深冬的某个清晨说一句“该进腊月了”。而我,也能凭着母亲这把“钥匙”打开记忆宝盒,等那些裹着糖霜的旧时光慢慢落下,在岁末寒风凛冽时唤醒埋在童年里的美好种子。 (作者单位系河北省承德市教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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