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星期三
冷眼与热肠
林 超

    冯至先生在《杜甫传》里说过一句很动人的话:“人们提到杜甫时,尽可以忽略了他的生地和死地,却总忘不了成都的草堂。”地名只是历史的载体,真正活在人心深处的,是那个从朝堂走到民间、把岁月悲欢都写进家国河山的杜甫。

    岁末的日子特别晴好。老宅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温热,墙边三角梅攀着竹架开得恣意,倒先沁出几分春色。浮生偷得半日闲,我闲坐院中,就着斑驳的光影,再次翻开那本由冯至编选、浦江清与吴天五合注的《杜甫诗选》。不知过了多久,蓦然发现这场跨越古今的晤面在童年的语文课本里早已完成。然而,人到不惑才真正触碰到诗歌的百转千回,领悟到诗人的冷眼热肠。

    第一次认识杜甫是在小学课本里:“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那时只觉得这诗写得真好,杜甫是高明的画师,把残冬里最惬意的初春之声定格下来,触目可见的是活泼有趣的天地,让我们这群孩子一读就记住了诗句,也记住了季节流转的温柔模样。

    后来读得多了才明白,课本里的闲适不过是杜甫一生中的惊鸿一现罢了。翻开他的诗,如同眼前摊开一卷跌宕曲折的人生长卷。青年壮游泰山,喊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放宣言,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中年漂泊西南,暂居草堂,勉强在“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间寻得片刻安宁;欣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的捷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狂喜难掩,恨不得立刻归乡;暮年流落夔州,病体支离,独登高台,真可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人生末路,道一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令人哀伤垂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杜甫很遥远。人们一提到他,动辄尊崇曰“诗圣”“诗史”,这两顶冠冕终归太过沉重。他在我的印象里总是鬓发斑白、愁容满面、衣衫单薄,在战乱的烽烟里踽踽独行。比起王维的空灵禅意、韦应物的简淡冲和、李白的侠骨豪情、刘禹锡的豁达乐观,杜甫显得沉郁、艰涩、悲愁、痛苦,对年轻人来说“不太友好”。

    直到这个初春,围墙上的阳光斜透过三角梅的枝叶洒在书页上,仿佛想给一个不熟悉杜甫的人指点迷津——我才真正与杜甫相逢。他叹息“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满腹才华依旧生活萧索,黯淡的仕途也因老病而终结。那份怀才不遇的落寞抑塞,藏在“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壮阔景色里,何其悲凉!这是杜甫的冷眼,看得透世道,也看得清自己。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壮阔的洞庭湖、岳阳楼在诗人眼里抵不过“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半生颠沛,亲故离散,唯有寄身孤舟。然而即使如此,杜甫念的仍是“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北方烽烟未熄,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诗人扶栏远眺,热泪纵横。这一刻,我读懂了杜甫的热肠——杜甫的愁与苦,从来不是从自身出发的怨天尤人,而是心系苍生家国的大悲大悯。

    困居长安十年,杜甫看透了盛世之下的社会撕裂惨状。安史之乱爆发,他从长安前往奉先县探望妻儿,一路所见触目惊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般“荣枯咫尺异”的强烈对比读来令人窒息。归家之时,幼子已饿卒,丧子之痛锥心刺骨,他却念及天下,“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安史之乱第三年,杜甫从凤翔前往鄜州探望家人,“人烟眇萧瑟”“呻吟更流血”的景象比比皆是,他把战争的动荡、民生的疾苦一字一句铸进诗里。杜甫的诗没有空洞的呐喊,只有真实的见闻和深沉的思考,他早已把个人际遇与国家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让后世得以窥见诗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的赤诚。

    读杜甫久了,也能发现诗里的温暖和治愈。“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乱世重逢,故人剪春韭、炊黄粱,与杜甫举杯对饮,半生沧桑都融入酒杯之中。鲁迅先生说,“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他写的聚散离合是我们都会经历的人间情味。

    人到中年,生活难免困顿疲惫;每遇迷茫,我便重新捧起杜甫。“杜甫的伟大,不在于他避开了苦难,而在于他在苦难中始终没有放下对‘善’与‘美’的信仰,并用诗句将这份信仰传递给了千秋万代”,诚如《杜甫传》中的评价,杜甫活成了后人心中最温暖的精神灯塔。

    合卷之时,三角梅的清香淡淡绕来。辞旧迎新的日子,因与杜甫重逢,而多了一份踏实和温良。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揭阳市榕城区红旗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