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星期三
石不能言最可人
杜少含

    春节前夕,我和朋友前往鲁西南寻古访碑。齐鲁大地本就是儒学发源地,汉代画像石尽显汉家风骨,雄浑厚重、大气磅礴,所刻内容许多都与儒家经典故事有关;北朝时期的摩崖石刻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古朴拙雅、意趣天成。一个庙堂之气,一个山河之致,都是中国石刻艺术和书法艺术的瑰宝。

    现在人们看画去美术馆,汉代人则把图画刻在石头上,然后埋进墓室、嵌入祠堂,这便是画像石。画像石可以看作汉代人以石为纸、以刀为笔给自己打造的另一个“家”。

    在山东博物馆、滕州博物馆、孔庙神庖画像石馆看到了一幕幕历史故事,比如“周公辅成王”“孔子见老子”“邢渠哺父”“季札挂剑”“管仲射小白”等。在那个没有电影电视的年代,这些刻在石头上的画就是面向子孙后代的“道德讲堂”。济宁嘉祥的武氏祠更是以石刻绘帝王圣贤、忠臣孝子、节士烈女,将忠孝节义、仁礼诚信的儒家理念熔铸于图像,把历史教化和道德准则通过一幅幅画刻进了石头,也刻进了人们的心里。

    除了听古人讲故事,画像石里最打动人的还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在滕州看到了纺织、庖厨、车马出行的场面,那种热腾腾的生活气息隔着两千年都能扑到脸上。鲁迅先生当年特别喜欢汉代画像石,他说“惟汉人石刻,气魄深沉雄大”。所以说品味画像石,品的就是汉代人的那股子“强劲”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一刀一刀刻下去,全是对生活的美好祈盼。

    摩崖石刻则是另一番光景。如果说画像石是把人间的故事请进地下墓室,摩崖石刻就是把山体的崖壁当成纸,将千年笔墨镌刻于天地之间,任凭岁月流转、风雨侵蚀,依旧藏着最洒脱、最磅礴的气度。

    鲁西南地区的摩崖石刻以四山摩崖和泰山经石峪最为著名。四山摩崖并非单指岗山、铁山、葛山、尖山四座山,而是以这四座山为核心辐射周边大小几十处的书法刻石群,内容以北朝佛经为主,字大体拙、质朴雄浑,是隶书向楷书过渡的关键遗存。而在泰山经石峪看到的那些大字,给人的视觉冲击力远不是看字帖能体会的。这些大字不是让人拿在手里把玩的,而是要让整座山奏出一场书法交响乐。对于摩崖石刻,特别是此行寻访的北朝刻经,我觉得有三个字可以概括它的灵魂:大、拙、寂。

    “大”不只是字大,更是格局大、气象大。泰山经石峪的《金刚经》被称为“大字鼻祖”“榜书之宗”,字就刻在漫山坡的溪床上,上面是蓝天,下面是溪水,山石与擘窠书浑然一体,天工、人工相融无间。

    “拙”如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所说:“骨血峻宕,拙厚中皆有异态。”那些字不像唐楷那么规矩漂亮,甚至有点憨、有点笨。这种“拙”其实就是康有为等人推崇的“碑派书法”,看似拙陋粗鄙,实则纵横奇崛、跌宕朴茂。正是这种不成熟的字体,才拥有未经太多打磨的山野气、金石味,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凿上去的。

    “寂”最能触动我。在邹城的岗山、铁山寻访,让我们流连忘返,直到暮色四合,差点迷路不能下山。北朝那个战火纷飞的动荡年代,僧人为什么要把佛经刻到深山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叫“末法思想”——他们觉得佛法要灭亡了,为了把这些智慧的火种保存下去,只能刻在最硬的石头上,藏在最深的山谷里。当我站在巨大的刻字下面,夕阳西下,山风拂过,那种跨越千年的苍茫和寂寞一下子涌了上来。这些字,曾经是信仰,如今是守护。

    品味摩崖石刻,品的是一种与天地对话的气魄。它把最柔软的信仰寄托在最坚硬的石头上,交给时间去摩挲、去考验、去咀嚼。

    这次春节期间的游历,让我豁然开拓了眼界。无论画像石还是摩崖石刻,都给我一种“金石永固”的感慨——竹简会烂、纸张会黄,只有这些顽石历劫不磨。

    古人云“石不能言最可人”,信矣。

    (作者单位系陕西省西安市沣东第二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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