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中,最富有生机的一个就应该是惊蛰了。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请想象一下:春雷乍响,蛰伏的虫豸俱被惊动。沉睡的生命被唤醒,生命力由大地深处向上奔涌,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蓬勃的律动。这勃勃生机一扫冬日残存的枯寂,为人间铺开一幅鲜活的春日长卷。这个时节,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自然以最精微的刻度校准着生命的节律。所以,惊蛰是天地间一次无声而浩荡的契约重启。大概也因为此,惊蛰在古时叫“启蛰”,取“开启蛰伏”之意,直到后来为避汉景帝刘启名讳而更名为“惊蛰”。 我们农耕时代的祖先既勤劳又智慧,每一个节气都与农事紧密相连,每一个习俗都充满生活的烟火气,充满对未来的美好寄望。 惊蛰亦然。 记得年幼的北方生活,惊蛰的日子是香气四溢的。 先是母亲拿出早就备好的艾叶,这艾叶还是去年夏天晒干的。再配上前些日子雪化后折来的柏树枝——母亲舍不得伤害树,专挑干枯的,但两三枝里总还有一支透着老绿。她将艾叶与柏枝捆扎成束,待点燃后冒出青烟,便开始在每间房屋的屋角、门口、窗前缓缓游走。微苦而清冽的香气氤氲着驱邪纳吉的古老祈愿,在关门闭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母亲说:“惊蛰已到,躲进墙缝里的虫蚁该醒了,用烟气熏一熏,它们便乖乖逃出去了。” 北方天寒地冻,过冬时房屋密闭,积攒了整冬的浊气烟尘,只有这一束艾柏青烟才能将一冬沉滞尽数驱散。烟熏过后,母亲撕去窗户的封条,推开门窗,清冽的风穿堂而过,卷去烟尘,独留淡香,仿佛把整个初春的澄澈都凝在了空气里。 我其实有些害怕,害怕那些睡醒的虫儿有偷偷留下的,或者会去而复返,在夜间偷袭我的床铺。母亲便把艾绒、丁香、花椒细细碾碎,装进碎花布缝成的香囊,放在我的枕旁,那淡淡药香中带着微辛的暖意让我夜夜安眠。 惊蛰的香是带着响动的。除了那些被雷声惊醒的虫豸窸窣爬行、振翅的微响,那些屋檐冰凌坠地的脆声,更响的是母亲炒锅里的“噼啪”声。母亲早起就用盐水泡了的黄豆,此刻正在铁锅里翻腾跳跃,豆皮炸裂如春雷初绽。一股焦香缓缓弥漫,让站在锅边的我垂涎不已。母亲铲出第一勺酥脆的豆子递给我:“先尝尝,剩下的留着晚上一起吃。” 我把一颗滚烫的豆子放进口中,酥脆裹着咸香在齿间迸裂,带着暖意直抵心尖。我吃得香,母亲却是怅然。她说在她的山东老家,惊蛰这天不炒豆子,而是要在大院里支起大灶烙薄饼。据说,借着烙饼的烟火可以驱赶害虫,没有了害虫庄稼才能安稳生长,农人才能有个好年景。母亲还说,外祖家有个铁模,专门烧热了给饼上印图案,可好看了。 那时我不懂母亲的乡愁,只纠结于烙大饼与炒豆子的区别。母亲笑了:“你听炒豆子的‘噼啪’声,像不像虫子在锅中蹦跳的声音?这是除百虫呢。”我恍然,原来这“噼啪”声是春雷的余韵,是虫豸溃逃的信号。可一转头,却听见母亲低声喃喃:“老家种的是麦子,这里豆子多啊……”看着她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突然觉得嘴里的香味多了一丝咸涩。如今,我也是远离故土之人,方才回味出母亲当初的思乡情怀。 窗外,江南的柳已悄然抽芽,北方的田野当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色。母亲早已不在,但惊蛰的香气却年年如约而至——艾叶的清苦、香囊的药辛、炒豆的焦香,在记忆深处融成一缕春日的魂,裹在春风捎来的信笺中。 北方的泥土深处,无数细小的生命正在翻身。大地微微震颤,像一声声香喷喷的呼应跨越山河。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实验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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