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是个残忍的季节，99岁的老人走出了西安冬日的酷寒，却在温暖中逝去。

    几年前，他满头白发，一身布衣蓝衫，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坐在椅子上。聊至兴起，一首昆曲唱腔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婉转激昂。近百岁的他仍笔耕不辍，批改论文，讲学调研……

    他就是西北工业大学（简称“西工大”）教授——赵令诚，我国气动弹性力学教育的奠基人，亦是一位用一生诠释教育家精神的教师。

    一辈子就适合做个教书匠

    “我这个人一做不了官，二经不了商，一辈子就适合做个教书匠。”赵令诚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20世纪70年代，学校数学教研室人力不足，赵令诚主动给学生开设“高等数学”和“工程数学”课程，并为恢复高考之前的学生补习基础。1981年晋升教授后，除带研究生外，他还给本科生讲授课程。“只要有课，我就愿意上。”每有教学任务，他都主动承担，每门课都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赵令诚信奉“老师和学生间永远不要有距离感”。无论给哪个班上课，他都会主动了解学生，与他们一块吃饭，实习时一起住进厂区的大教室。

    为5391班开设“工程数学”的前几天，赵令诚来到该班学生宿舍，正与大家畅谈时，一个学生推门而入，不知情的他显得十分拘谨。“你叫孔令卿，对吗？家住陕西宝鸡。”学生惊讶地看着这位随口说出他名字和家乡的陌生人，敬佩之意油然而起。

    每年新生报到，赵令诚都要到新生宿舍走一走，也趁机接触送他们的家长。早年间，他了解到不少家庭“穷人养娇子”，父母喝白开水、穿布衣布鞋，却让孩子喝饮料、穿西装皮鞋。赵令诚便跟他们写信，探讨育人的道理。

    1982年5月，学校党委作出关于学习赵令诚教授教书育人先进事迹的决定，同年8月航空工业部发文转发西工大经验，之后陕西省委科教部、省高教局在西工大召开工作经验交流会，“三育人”之风吹遍校园。

    离开学生感觉生活都不对劲了

    赵令诚对上好一堂课有一种特别的执念，他从不直接采用别人的教材，而是随时吸收国内外最新的研究成果重新编写。80岁那年，他还为新入学且没有相关学科基础的研究生专门编写教案。

    赵令诚珍视课堂，连一堂课也不舍得缺。有一次他不慎扭伤脚踝，仍请同事用自行车把自己驮到教室上课。即使背上长了瘤子，举手都困难，他仍在术后第一时间回到课堂，“离开了学生感觉生活都不对劲了。”赵令诚说。

    “先生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做事、做学问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是受先生的影响。”回首与班主任赵令诚相处的岁月，哈佛大学教授、西工大校友李国安记忆犹新，“当我成了教师之后，也像先生当年对我那样，关心和帮助我的博士生。”

    半个世纪以来，赵令诚带领团队完成了多项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许多弟子如今都成了气动弹性力学专业的顶梁柱，支撑起中国航空航天事业的发展。

    这辈子“收获”了无数孩子

    赵令诚教育学生，身教重于言传。

    在食堂用餐时，包谷稀饭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看见有学生乱倒饭菜，他直言“粒粒皆辛苦，你们不能忘记”；跟学生一起参加劳动，他不惧脏活累活，经常手掏污水沟，在场学生十分感动，“看到赵老师这么干，我们再也不好意思偷懒了。”

    他把学生看成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就是学生的家。“1982年，我打球崴了脚，赵老师担心我恢复不方便，便让我去他家里住。”学校教授杨智春回忆起赵令诚当年对他的关爱，仍感慨不已，“先生愿意花心思在学生身上，始终把‘教书育人’放在首位。”

    曾有学生刚参加工作时经济拮据，赵令诚听闻，二话没说便给了他一部分生活费，并当场撕掉学生写的欠条。多年来，他已资助了多名学生。

    20世纪80年代，喇叭裤成为当时的流行元素。一部分学生很是羡慕，买了但白天又不敢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赵令诚听说后莞尔一笑，特意把这些学生找来，一起探讨流行与审美。

    晚年的赵令诚自嘲已了无牵挂，唯遗憾于不能再自如地与青年学子交流。“年轻人朝气蓬勃，有想法也有态度，我很愿意和他们在一起。我一生无子，但却真真正正‘收获’了无数孩子。”赵令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