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不少幼儿园，你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孩子伏案画画，教师在一旁埋头记录。画完一幅，孩子交上来，教师记完了，下一个孩子接上。日复一日，绘画本越叠越厚，记录册越积越多。这些材料被整齐归档，成为迎接检查的“证据”。

    《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评估指南》中的师幼互动指标提出，要“重视幼儿通过绘画、讲述等方式对自己经历过的游戏、阅读图画书、观察等活动进行表达表征，教师能一对一倾听并真实记录幼儿的想法和体验”。这一要求的本意是倡导尊重儿童视角、理解儿童世界的教育理念，为提升师幼互动质量提供抓手。

    然而这项富有教育温度的要求，部分园所却将其量化为每天必须完成的倾听次数、必须积累的记录篇数，成为可考核的工作指标。政策落地过程中的执行偏差成为教师与幼儿共同的负担。

    为了证明“我在倾听”，为了留下可供查验的“证据”，幼儿日复一日地画画、表征，教师日复一日地记录、整理。绘画作品成为倾听的实物载体，教师记录的文字成为倾听的书面凭证——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对一倾听可量化、可考核、可展示的证据链。教育的温度，在这场证据制造过程中悄然流失。

    在班额较大的班级中，一对一倾听成为与时间赛跑的流水线作业。教师记完一个，赶紧轮到下一个，否则就无法完成对所有孩子的倾听。教师与幼儿在这一过程中仿佛是流水线上的工人，情感交流被程序化操作所替代。

    更值得警惕的是，“真实记录幼儿的想法和体验”被部分园所机械地理解为不能有任何引导性语言，不能干扰孩子的思维，这不仅导致教师工作量增加，同时这种被动、单向的倾听也背离了教育过程中应有的回应与引导。事实上，要求真实记录的原因是反对教师的主观臆断，并不意味着放弃教育者的专业识别与适时介入。倾听的目的是更好地回应，这正是教育专业性的体现。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问题并非政策本意，而是在执行过程中，部分园所出于便于考核、留痕管理的思维，对政策要求进行了简单化、数量化的解读与落实。将某一条指标从整体教育情境中抽离出来，单独量化、单独考核，必然导致教育实践的碎片化和形式主义。

    那么，如何让一对一倾听实现应有的价值？

    首先，还原倾听的弹性与温度。倾听不必拘泥于固定形式，可以融入日常生活的随机交谈、游戏中的观察记录。倾听不应追求全覆盖的数量指标，而应追求有深度、有质量的回应。

    其次，赋予教师专业自主权。管理者应从检查台账转向现场观察，支持教师灵活运用多种方式与幼儿建立情感联结。倾听后的记录不应成为考核的唯一指标，而应通过现场观察、教研活动等评估师幼互动的真实状态。

    最后，将一对一倾听放回师幼互动的整体框架中落实。师幼互动质量不在于是否完成了某一项指标，而在于教师能否真正走进儿童的世界、理解儿童的想法、支持儿童的发展。倾听是理解的起点，记录是支持的依据而非目的。

    让一对一倾听回归理解儿童、支持发展的真意，才能让政策要求在现实中焕发光彩。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泰州市城东中心小学附属幼儿园经东分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