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参加上海市双名工程“攻关计划”（张凡凡团队）活动，听了一堂初中的语文公开课，这节课的主题是《关雎》《蒹葭》对比阅读。这是一节具有实验性质的学习共同体的课，听课教师就近坐在学生身旁，观察学生听课状态，因为这一课堂形式的革新，我看见了不一样的学生。

    课上，教师让学生积极寻找角度对比两首诗，有学生指出了“比兴”手法运用不同，紧接着又有学生指出诗歌“意象”不同。这时，我身边的一个男生提出了质疑：“意象不是比兴的一类吗。”教师没听到他的质疑，他也没再发声。

    过了一会儿，学生七嘴八舌发现了八九个角度，并进行了简要对比，形成了表格。教师说：“我们这节课好像完成了，大家还有什么更深入的思考呢？”这个男生再次提问：“为什么它们只能是爱情诗呢？”教师也没听到他的发言，我甚至担心他会失去发言的动力，所以当他用眼睛的余光瞥身旁的老师时，我给了他鼓励的微笑和赞许的眼神，但我似乎多虑了，他仍然很积极。而且紧接着教师提出用来激发课堂深入思考的问题就是“这两首诗真的只是爱情诗吗，你们怎么看”，与这个男生的质疑如出一辙。

    后来教师请小组发言时请到他，他当仁不让地站起来，开口竟然是“然则”“焉能同日而语”的文言表达，课堂上学生都笑起来。我也没太听明白他具体说了些什么。教师似乎也没听懂，于是问：“要么翻译一下？”他开始用现代语言表达，表达有些磕磕绊绊，听起来是比较急于表达，用重复的方式争取时间思考，让听众没听懂。但我听到他把老师下发的资料里《蒹葭》“刺遗贤不用说”中的“遗”似乎特别重音地读成了“wèi ”。“遗”读“wèi”是“赠送”的意思，但此处不是这个意思。此处是“被弃置不用”的意思，应该读“yí ”。这一细节让我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学生在刻意自我拔高。

    小组继续讨论时，组内有这样一番对话：“你们说吧，免得我说了你们又听不懂”“你就不能不用文言文说么”……

    下课铃响了，学生纷纷离座，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学习单给身旁的老师看：“老师，我用文言写了首诗！”身旁的老师夸他非常厉害，并拍了下来。

    下课后，老师们分享自己的课堂观察，都对这个孩子印象深刻。我听了这么多年公开课，也是第一次听到有学生在公开课上用文言文组织语言回答问题。

    大家都肯定他是个优秀的孩子，他积极听课、认真思考，能先于老师提出课堂的核心问题，文言功底好。但同时他的问题也很明显，比如“比兴”和“意象”的概念在他那里有混淆，全班同学对他“秀”文言的行为并不是完全赞赏，他自己发言时不够流畅比较紧张。老师们也纷纷说起自己班上也有类似的学生。

    恰好研究学习共同体的专家陈静静博士来到我所在的教师分享小组，她对这个学生做了一个非常精辟的点评。她说，优秀的人应该有优秀的表达，所谓优秀的表达首先要有清晰简洁的见解，其次要让别人听着舒服乐于接受。她还谈到现实中有很多优秀的人就是因为没有好的表达而不被看见。同时指出，作为教师和家长，我们应该有意识地帮助学生养成优秀的表达习惯。这一观点让我深受感动。

    AI时代，人类之间情感互动的社会情感能力愈发珍贵，它是我们人类可以“用活法定义算法”的可能性所在，也是人类不可替代的独特性所在。今天遇到的“文言少年”，是社会情感能力不足的典型体现，他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文言功底与独立思考力，却因缺乏“让他人听懂、乐于接受”的表达意识，陷入了“人疏人非”和“自矜自是”的矛盾成长困境。

    教育对人的培育从不是培养孤立的“知识强者”，而是要塑造“向内深耕自我，向外拥抱世界”的完整个体。教师既要注重培养学生的社会情感能力，也要努力提升自己的社会情感能力，才能成为学生情感成长中可以提供“同行助力”的良师益友。

    而学习共同体的课堂致力于将个体差异转化为育人资源，将朋辈竞争转化为互助动力，让每个有才华的学生都能在群体中被看见、被接纳。

    （作者单位系上海南汇中学）